萧狂闭上眼睛。
他仿佛看到那个年轻的、刚刚失去自己文明不久的编织者,站在实验场的控制台前,冷静地、高效地、不带任何情感波动地,将另一个文明的复杂性与多样性,简化为一道“文化简化协议”。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正确”。也许他根本不在乎是否“正确”。他只是在重复自己文明遭遇过的命运,并将之奉为圭臊、真理、终极解药。
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说服自己:那场抹去他故乡的风暴,并非纯粹的暴行,而是一种“必要的净化”。
只有这样,他才能在无尽的岁月里,继续“存在”下去。
第三份、第四份、第五份……
萧狂一页页翻阅着墟的档案,如同翻阅一本用冰冷的逻辑与高效的干预写成的、关于“如何将世界简化成可接受状态”的操作手册。
墟的晋升速度极快。他擅长将复杂的文明问题“降维”成可计算的变量冲突,然后用最直接、最不留余地的方案“清零”。他从不与实验变量交流,从不观察干预后的文明是否幸福,从不追问那些被简化掉的文化符号里,是否藏着无法被协议量化的、关于“美”与“意义”的秘密。
他只是一遍又一遍地执行着“清理”。
直到某一份档案,萧狂的手指(意识触须)停住了。
那是墟被任命为“织梦”指导者的记录。
【任命通知:经综合评估,高级编织者墟具备优秀理论素养与丰富实践经验,适合担任新晋记录员指导工作。首次指导对象:织梦(初级记录员)。】
【墟的回应(简短附注):可。无偏好。】
无偏好。
萧狂看着那三个字,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不知道墟在写下“无偏好”时,是否知道自己即将遇见一个怎样的学生。一个“共情过甚”、“情绪管控需加强”、“被实验变量的低级情感污染”的、与他截然相反的学生。
他不知道墟在一次次驳回织梦的提案、一次次批注“逻辑漏洞”、“理论不可行”、“情感干扰判断”时,内心是否有过一丝犹豫。
他不知道当织梦最终撤销休眠申请、改为“永久停驻”时,墟是否曾独自面对那份沉寂的档案,看过那行几乎被擦除的附注。
档案上没有答案。
只有冰冷的、公式化的指导记录,以及一份又一份被打回重写或直接封存的研究提案。
萧狂关闭了墟的档案列表。
他不想再看了。
他知道了自己想知道的——墟不是生来就是怪物。他是被一场名为“纯白晨曦”的终极清理制造出来的遗孤,然后用了无尽纪元,把自己活成了那场清理的化身。
织梦想在废墟上种花。
墟选择成为风暴。
他们都没有错。他们只是选择了不同的方式,去面对同样深不见底的、关于“失去”与“意义”的深渊。
【检索完成。】混沌机神的意念传来,平静地打断了他的思绪。【共生体长期稳定性案例:23例。失败22例,成功……1例。】
萧狂回过神。
“成功那例是?”
【代号:‘晨曦-桥’。记录者:织梦。状态:理论推演,未实际验证。封存。】
萧狂沉默了。
织梦的理论模型,从未被验证。
但在无数纪元后,在另一个混沌界面边缘,一个因好奇而诞生的低智意识聚合体,与一个来自编号CZ-735实验场的咸鱼道祖,以一种谁也无法复制的、充满偶然与必然的方式,共同走出了那条她只敢在推演中想象的道路。
这不是验证。
这是……延续。
混沌机神悬浮在他身侧,面甲上的星图光点稳定地流转。它的声音(意念)一如既往地平稳,带着金属质感与混沌温情的奇异混合:
“她。失败了22次。第23次,没有机会做。”
“但她的第23次,我们在做。”
“所以,她不是失败者。”
萧狂看着它。
“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么会安慰人的?”
混沌机神的面甲光点停滞了一瞬,然后重新流转,频率似乎比刚才快了0.01赫兹。
【未定义‘安慰’。陈述事实。】
“好。”萧克(萧狂)笑了,“事实。”
他最后看了一眼织梦档案所在的方向——那个光线略暗、悬浮记录单元稀疏的角落。无数纪元前,一个被判定“共情过甚”的初级记录员,在那里留下了她关于“桥”的独白。
如今,两行新的批注安静地躺在她的终章边缘。
【花,看见了。】
【桥,有人走了。】
【咸鱼也看见了。】
【咸鱼也走了。】
萧狂收回目光。
“走吧。时间差不多了。”
混沌机神轻轻颔首。
两道身影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径光,缓缓离开这片琥珀色的知识坟场。
他们没有回头。
但在他们身后,那枚承载着织梦最终记录的档案单元,依然静静地悬浮在角落里。琥珀光温柔地笼罩着它,以及它边缘那三行并肩躺着的、跨越无尽纪元的批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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