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在这片属于北地原住民的、几乎盈溢出来的丰收狂欢中,还有一群特殊的人。
他们的目光同样追随着那金黄的块茎,他们的鼻翼同样翕动捕捉着空气中的甜香,但他们的心情,却远比单纯的喜悦更为复杂、更为激荡,如同打翻了五味瓶。
这些人,是从豫州、兖州、徐州等地,抛家舍业,历经跋涉之苦、甚至无数次与死亡擦肩,才终于逃到这片北方土地的流民。
仅仅数月之前,他们的故乡正被遮天蔽日的蝗群啃噬,被无情的饥荒折磨。
他们亲眼见过绿野变成枯黄,见过仓廪颗粒无存,听过亲人濒死的呻吟,自己也曾是饿殍边缘挣扎的影子。
怀揣着对北方“或许能有一口活命粮”的微渺如风中残烛的希望,踏上了那条不知终点的求生之路。
如今,他们被分散安置在北地各处。有的正以工代赈,在“洛宛大道”前期工程的工地上,挥动镐锹,平整着坚硬的路基,开采着粗粝的石料;
有的在芒山脚下终日轰鸣的水泥工坊,或是凉州新建的、空气里飘飞着轻柔絮朵的棉花工坊里,学习着陌生的技艺,付出着艰辛的劳力;
还有一些,被暂时分配到刚完成收割的村落附近,帮忙处理丰收的余韵,同时也如饥似渴地观察、学习着这片土地上似乎被祝福过的农事方式。
当他们看见原住民们从泥土中挖出那仿佛无穷无尽的红薯山,听见那发自肺腑、震彻原野的欢庆呼喊。
闻到随着秋风阵阵飘来的、烤红薯那无法抗拒的焦甜香气时,内心所受的冲击与翻腾的酸楚,实在难以用言语形容。
在洛阳郊外某段尚在勘测的道路工地上,从豫州颍川逃难而来的王老三,正拄着铁锹短暂歇息。
他望着远处村落上空因庆祝丰收而早早升起的袅袅炊烟,听着那随风断续传来的、模糊却充满活力的笑语,眼眶不由自主地阵阵发热。
他用沾满尘土的手背用力揉了揉眼睛,对身旁一同干活、同样面有菜色的同乡哽咽道:
“瞅瞅人家这光景……再想想咱老家……这会儿,地里怕是连能啃的草根都寻不见几根了吧?
咱们要是没咬牙逃出来,现在怕是……”
他的话哽在喉头,再也说不下去,只是深深垂下头,任由阳光在他佝偻的脊背上投下沉默的阴影。
旁边一个来自兖州的精瘦汉子,闷闷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并不存在的沙土,哑声道:
“谁说不是呢。梦里都是蝗虫扑脸的动静,还有娃饿得直哭的声音……要不是赵将军(赵云)他们带人拼了命地接应,帮咱们杀开条血路,这百十来斤,早不知烂在哪个荒沟野岭了。
眼下……眼下好歹有口气喘着,有活计干着,有碗厚粥喝着,晚上有个能遮风的草棚躺着,知足吧。”
正说着,负责他们这队人的本地小工头,一个脸庞晒得黑红、总带着笑意的年轻小吏,扛着一只硕大的竹筐健步走来。
筐里满满堆着刚出笼、还在蒸腾着滚滚热气的红薯。
“都歇歇!都歇歇!来尝尝咱们这儿的新收成!主公说了,今秋红薯管够,凡是为北地出力的,都有份!别愣着,接着,趁热吃,这玩意儿实在,顶饿,还甜得很哩!”
那金红滚烫、表皮有些皱缩、渗出晶莹糖蜜的红薯,被不由分说地塞到这些流民手中。
他们先是有些无措,随即小心翼翼地捧住,那滚烫的温度透过粗糙的薯皮灼烫着掌心,却奇异地驱散了深秋的寒意和心底的凄惶。
他们低下头,轻轻吹去热气,试探着咬下一口。软糯如膏的薯肉几乎入口即化,一股纯粹而浓郁的甘甜瞬间席卷了味蕾,顺着喉咙滑下,一直暖到那空寂了太久的胃囊,更暖到了几乎冰封的心底深处。
许多人就这样捧着红薯,一口接一口,默默地、急促地吃着,滚烫的泪水却毫无征兆地大滴大滴落下,砸在手中的红薯上,砸在脚下的尘土里。
“主公……大将军……真是活菩萨啊!”王老三用袖子胡乱抹着脸,嘴里塞满了香甜的薯肉,声音含混却充满力度。
“给咱们逃荒的指了条明路,给活儿干,给饭吃,现在还让咱吃上这么金贵的东西……想想老家那些官老爷,除了让人拜神纳粮,几时管过咱草民的死活?”
不久,更令他们心潮澎湃、几乎不敢相信的消息,如同春风般吹遍了各个安置点。
随着秋收大幕渐落,各地官府开始依据先前详尽的登记与这段时日的表现考评,郑重兑现最初的承诺:
所有参与以工代赈、勤勉肯干、自愿落户北地的流民,将被正式编入户籍,成为这片土地被认可的一员。
并且,将根据各户人口多寡、劳力强弱,分配给他们可以世代耕种的土地、必要的农具、来年的种子(其中赫然包括那带来奇迹的红薯苗),甚至官府还会组织人力,协助他们搭建能够抵御风寒的简易屋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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