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三,燕赵国亲王李方清将亲自北上,讨伐乱贼,清君侧,安社稷。
诏书最后一句写得格外简洁——
“兵锋所向,只为除佞,不为侵疆。”
没有提割地,没有提赔款,只说是“清君侧”。
这份旨意传到北国边境时,守将们围在火堆旁传阅,沉默半晌,有人低声道:
“这仗,打的名义都不一样了。”
消息也传到了北国王都。
揽月楼的酒客们放下了酒杯,有人低声重复着“清君侧”三个字,咀嚼着其中的含义。
毕竟,当一支军队以“清君侧”为名开拔时,那把刀指向的,往往不是边境的城墙,而是朝堂上某些具体的人。
与此同时,燕赵城的北门在清晨打开,一队人马缓缓出城。
李方清骑在马上,玄青色的大氅在晨风中微微翻卷,身后是整装待发的燕赵精锐,甲胄在熹微的晨光里泛着冷光。
李靖策马跟在侧后方,面沉如水。
大王子也换上了一身北国传统的戎装,跟在队伍中段,他望着前方渐渐开阔的官道,攥着缰绳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只是一个质子,而是那面被举起的新旗,旗帜上写着的,不是“复仇”,而是“归位”。
队伍在晨光中渐行渐远,身后的燕赵城楼渐渐缩小成一道墨色的剪影。
前方,是北国的土地,是那场即将被重新命名的风雪。
瓦列斯克城的清晨,比往常更冷。
雾气还没有散尽,城头上的哨兵先看见了北边地平线上那道缓缓升起的尘烟,像一条灰色的长线,正在无声地逼近。
他眯起眼睛,又看了一眼,确认那不是风沙,而是骑兵。
他敲响了警钟。
钟声在晨雾中回荡,一短一长,再一短一长,像是这座城在用自己的方式发出警告。
消息传到城主府时,宋慈正在翻阅前几日的治安记录。
他放下卷宗,走到窗边,推开了窗。
冷风灌了进来,吹得案上的纸张哗哗作响。
他没有说话,只是望着远处那片正在移动的阴影,像在辨认一封刚刚送达的信函。
片刻后,他转身,声音平稳得像在吩咐一件日常事务:
“传令下去,关闭四门,百姓归家,民兵各就各位。
派人快马南下,告知亲王,北国军队已至。”
传令兵领命而去。
城北的城墙不高,却是新修过的,砖缝里还嵌着未干透的灰浆,在晨光下泛着微微的湿痕。
宋慈站在城头,手扶垛口,望着城下那片正在集结的北国军队。
他的身后,站着瓦列斯克城的守军——人数不多,甲胄也不算新,可他们的目光是沉的,握着长枪的手也是稳的。
城外北面和东面的原野上,北国军队已经铺展开来。
骑兵在前,步兵在后,阵列整齐,甲胄在灰蒙蒙的日光下泛着铁色的冷光。
旌旗在风中翻卷,旗面上的狼头图案若隐若现。
有人骑着马从阵中出来,走近城墙,仰头喊话。
声音被风撕得断断续续,但还是能听出大意:
“瓦列斯克城,原是北国之地。
打开城门,归顺北国,既往不咎。”
城头上没有人回答。
宋慈低头看了那喊话的人一眼,没有开口,只是微微侧过头,对身旁的传令兵说了句:
“把城门加固一下。”
传令兵应声而去。
城门后,守军正将一根根粗重的门杠架上去,木料与铁环撞击的声音在门洞里沉闷地回荡,一下,一下,像这座城的脉搏。
城外,北国军队的前锋已经进入射程。
战马不安地打着响鼻,盔甲在寒风中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指挥的将领抬起手,又放下,像在等待一个还不能落下的命令。
城头上的守军也握着刀柄,指节微微发白,可没有一个人松手。
那座城,也还在那里,沉默地等着,等着雾散尽,等着北国的将军做出决定。
瓦列斯克城没有开城投降,没有竖起白旗,而是发出了烽烟,向燕赵的方向,报出了第一声信。
城头上,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兵用手圈成喇叭,朝城下喊话。
他的声音被北风吹得断断续续,却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地送了出去:
“城下的兄弟们,我们祖上都一样,说的是一样的话,喝的一样北地的水,雪地里踩出来的脚印也是一样深浅。”
他顿了顿,像是被风呛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这城现在是燕赵的,可我们人还是北国的人。
你们打我们,不就是打自己人?”
城下的北国军队沉默了片刻。
随即,一个骑在马上的校尉扯着嗓子回话,声音比北风还硬:
“叛徒!你们投了燕赵,就不再是北国人!
今日血洗瓦列斯克,就是要让所有燕赵人知道,北国的刀,没有锈!”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像石头砸在冰面上,碎成一片刺耳的声响。
那句话传回城中,像风卷着灰烬,落进了每一条巷子、每一扇半掩的窗户里。
街角的老铁匠停下了手中的锤子,锤头悬在半空,烙铁上还冒着淡淡的青烟,他却忘了放下来。
几个端着水盆的妇人聚在井台边,低声重复着那句“血洗瓦列斯克”,有人说听见了,有人说没听清,可谁也没有再接着说话。
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母亲站在自家门口,原本还探头朝城门方向张望,听到邻人转述的话后,把那孩子的头往自己怀里轻轻按了按,转身回屋,门没有关严,却也没有再打开。
瓦列斯克城在那一瞬间安静了许多。
城中的街道依旧有行人走动,铺子里的伙计还在整理货物,赶马车的车夫也在把一袋袋货物卸下,可那些动作都像慢了半拍,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就连风,都似乎吹得比刚才更冷了。
就在这时,南城门开了。
一队人马缓缓驶入,走在最前面的是一辆豪华的马车,车轮碾过城门洞的碎石,发出沙沙的声响,在空荡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车夫勒住马,车停稳,车门打开,一个人从车里走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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