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米哈伊洛夫卡的城门在次日清晨升起了一面新的旗帜，旗面不大，颜色却新，远远看去，像一片刚被翻过的土壤。
归程时，大王子的队伍比出发时多了几支随行的旗帜，那些旗帜在原野上缓缓移动，在落日的余晖中投下长长的影子。
风从东边吹来，把旗角微微卷起，随即又展开，像一段还没被完全读完的句子，正在等待下一行的落笔。
御林军的身影在暮色中被拉长，那些新加入的旗帜在风中微微卷动，像一串正在被重新排列的标点，等待着被嵌入一篇尚未完成的篇章之中。
消息传到北国都城时，是午后。
先是西路三座城失守的消息，像一块被反复擦拭过的旧铁，放在案上，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
紧接着是南路主力军溃败的战报，那份军报边角还带着未干透的泥印，字迹被水渍洇开了一小片，像一句被匆忙涂改过的字句。
最后是东边五座城归顺的密报，那封信被拆开时，纸页边缘的折痕已经发白，像是被反复阅读过很多次。
国王正在寝宫的书案前查看地图，视线停留在西路的标记上，又移向军报。
他放下地图，像要开口说什么，却忽然收住了声。
他没有来得及完成那句话，身体便向前倾去，案上的笔砚被衣袖带动，滚落在地，发出几声响动。
近侍们冲进去时，他已经伏在案上，桌角边沿有一小片暗色的痕迹，正沿着木纹的走向慢慢洇开。
他醒来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寝宫的烛火被重新点燃，窗外的风声显得格外清晰。
几位大臣已经候在侧厅，没有通报，没有说话，像几件被临时摆放在走廊里的家具。
国王被搀扶着在榻上坐起，沉默了片刻，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叫他们进来。”
第一位大臣率先开口，是伊万·尼古拉耶维奇侯爵，外交大臣，穿着暗红色皮裘，腰间挂着一把镶金短刀。
他的语气比平时收敛了许多：
“陛下，臣以为，应当求和。
西、南、东三面都已失守，北面虽然尚未波及，但补给线已断，再打下去，都城会成为孤城。”
第二位大臣立刻接过了话头，是财政大臣德米特里·彼得罗维奇伯爵，身形瘦削，双手习惯性地交叠在身前，语气平稳：
“求和可以，但燕赵人会开出什么条件？
割地？赔款？还是更多？
陛下，国库的状况您清楚，还能拿出多少，臣不必细说。”
伊万侯爵的目光落在地面：
“可以谈。条件不是不能商量。”
安德烈·谢尔盖耶维奇公爵，兵部尚书，甲胄未卸，声音粗粝：
“谈？拿什么谈？
西边三城已失，南边主力已溃，东边五城已降。
都城现在就是一座孤城，我们若求和，只能接受对方的条件。
与其如此，不如从北方未沦陷的诸城调兵南下，保住都城，等来年开春再从长计议。”
他说完，目光落在坐在角落的格里高利·费奥多罗维奇公爵身上。
内务大臣一直在听，没有急着说话。
此刻他抬起头，声音不高，却像在打断一段重复的旋律：
“调兵？北方的城还有多少兵可以调？
即便有，粮草从何而来？
等他们走到王城，又是要多少时日？
安德烈将军，您说的从长计议，恐怕没有从长计议的余地了。”
安德烈公爵沉默了片刻，声音比方才低了些：
“至少不能让对方觉得我们已经认输了。”
格里高利公爵轻轻摇了摇头，没有继续接话。
大厅里安静了片刻，像一段被掐断的琴声。
国王的目光从几位大臣脸上缓缓扫过，像在看完一页已经翻到末尾的账本，沉默了片刻，声音不高不低：
“求和。派人去格罗茨城，找北庭都护府。”
窗外，夜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远处，城墙方向的灯火比往常稀疏了一些，像一幅正在被擦去的画卷。
风把窗外的树枝吹动了一下，在墙上投下一道晃动的影子，随即又恢复了静止，像一段刚被翻过的书页，正在等待下一段文字的落笔。
至于那段文字会如何书写，还取决于风的方向、墨的浓淡，以及执笔之人的手腕力度。
命令是在深夜下达的。
国王靠在榻上，声音比方才更低，像是把最后一点力气也压进了那句话里：
“把苏武提出来。”
近侍没有多问，躬身退了出去。
侧厅中，几位大臣还未离去，目光落在门口的方向，像在等一扇还没有被推开的门。
片刻后，又一道命令传出——派外交大臣伊万·尼古拉耶维奇侯爵，携带国书，前往格罗茨城与北庭都护府商议求和事宜。
苏武被带出大狱时，天色还没亮透。
狱卒打开牢门时，铁锁在静谧中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然后是一阵窸窣声，像有人从漫长的等待中直起身来。
他换上了一件干净的深灰色长袍，袍子不算新，却比他进狱时那件齐整许多。
狱卒领着他穿过走廊，走到侧门前时，天边已经泛起了浅淡的灰白色。
伊万侯爵站在马车旁，穿着一身深色皮裘，腰间挂着一把镶金的短刀，手里捧着一份封好的国书。
看见苏武走近，他没有说多余的话，只是侧身让了让，做了个“请”的手势。
苏武没有开口，也没有问去哪里，只是踏上了马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伊万侯爵随后上车，坐在他对面。
车帘放下时，窗外的晨光正沿着屋檐缓缓爬升，把马车的影子投在石板地面上，拉得很长。
马车启动时，轮毂碾过石缝，发出均匀的声响。
萨哈诺城的城主府，正厅里烛火通明，案上的茶已经换过两遍了，伊万侯爵面前的杯中茶汤依然满着，没有动过。
他坐在客位上，背后是他带来的随行文官，几道目光静静地落在厅中。
李方清坐在主位，目光在伊万侯爵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落向苏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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