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海川缓缓抬眸,望向紫微宫的方向,眼底一片死寂冰冷。
他已然预见了自己的结局。
大概率是兵败事败,谋逆伏诛,废黜亲王爵位,赐死狱中,背负千古骂名,成为大逆不道、觊觎储位的乱臣贼子,永世被史书诟病。
可那又如何?
只要他的家人平安顺遂,所有罪孽,所有骂名,所有死亡,他一人尽数承担,无怨无悔。
一夜沉寂,暗流汹涌。
荆王府看似依旧安稳静谧,内里早已悄然换了天地。
夜半子时,无味迷香悄然漫入各间寝屋,温柔绵长,不伤身心,只让熟睡的众人睡得更深更沉。
暗卫们动作利落隐秘,不带一丝声响,小心翼翼将沉睡的王妃与孩童依次送上提前备好的马车,层层遮掩,连夜驶出京城暗道,朝着千里之外的蜀州疾驰而去。
全程无人察觉,无声无息,彻底斩断了所有牵绊。
一日光阴,转瞬即逝。
次日天光破晓,朝阳东升,洒落在巍峨庄严的紫禁城上空。
长生殿内,檀香袅袅,庄严肃穆。
帝王白衍端坐龙椅之上,指尖轻叩着御案,眉宇紧锁,神色深沉莫测。
他执掌大周一朝数十年,半生沉浮朝堂,阅尽权谋诡谲,看透人心险恶,历经无数宫廷动乱、朝堂变局。
数十年的帝王心性,让他对风波将至的预兆,有着近乎本能的敏锐直觉。
这几日,他心底始终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霾,莫名的惶惑与不安层层叠加,萦绕心头,久久不散。
总觉得近日的皇城太过安稳,安稳得太过诡异,太过平静。
风雨欲来之前,往往便是这般死寂无声。
储位初定,朝局看似平稳,新旧势力暗流涌动,各方人心蛰伏隐忍,看似一派祥和,实则处处藏着汹涌杀机。
一旁的白弘立于御案之侧,身着储君朝服,身姿端方,眉目俊朗。
他刚刚整理完昨夜堆积的奏折,见父皇久久沉默不语,神色凝重复杂,不由得心生疑惑,轻声开口询问:“父皇,今日晨起您便神色凝重,眉头不展,不知是心中有何烦忧?儿臣观近日朝野安稳,百官各司其职,并无事端,父皇何故心绪不宁?”
白衍抬眸,看向自己亲手定下的储君,看着眼前沉稳懂事、温润仁厚的儿子,唇角扯出一抹疲惫又苦涩的笑意,缓缓摇头。
他目光深邃,望向殿外辽阔的天际,语气沉缓,带着历经世事的沧桑与预警:“弘儿,你尚且年轻,见过的朝堂风波、宫变诡谲太少。”
“这深宫皇城,从来没有真正的安稳太平。越是看似风平浪静之时,越有可能藏着滔天暗流。朕历经数十载朝堂风雨,见过太多风起云涌、一朝倾覆,这般莫名的心悸之感,从来不会出错。”
“朕这几日心中惶惶,总觉宫中近期,恐有大乱将至。”
白弘闻言,心头微微一震,眼底生出几分诧异。
他自被父皇口头承诺立为储君以来,谨言慎行,恭谨理政,安抚朝臣,调和势力,朝野上下并无异动,京中亦无动乱传闻。父皇此言,未免太过郑重。
他微微躬身,温声劝慰:“父皇多虑了。如今储位已定,朝局稳固,百官归心,四海安宁,何来大乱?想来是父皇连日操劳朝政,心神疲惫,故而心生错觉。”
白衍闻言,只是深深苦笑一声,轻轻摇头,眼底的凝重丝毫未减:“朕坐在这九五之位上,半生杀伐决断,半生执掌江山,岂能分不清是心神疲惫,还是大势预警?”
他语气郑重,带着帝王独有的笃定与沉重:“但愿,是朕真的多虑了。但愿这场冥冥之中的祸事,永远不会到来。”
看着父皇眼底从未有过的严肃与忧虑,白弘心中的轻松渐渐褪去,心底悄然升起一丝莫名的慌乱与疑虑。
他虽自幼不在深宫,但也深知父皇识人辨势、预判危机的眼光从无差错。
能让执掌江山数十年的帝王如此忌惮,足以说明,暗处必然有一场不为人知的巨大风波,正在悄然酝酿,蓄势待发。
长生殿内瞬间陷入沉默,气氛凝重压抑。
良久,白衍忽然抬眸,似是随意发问,语气平淡,却暗藏审视:“对了,你四皇兄,近日在做什么?朕多日未曾听闻他的动静。”
提及荆王白海川,白弘稍稍定下心神,轻声回道:“回父皇,四皇兄近日一直闭门深居荆王府,隔绝所有朝堂往来,谢绝一切访客,日日陪伴王妃与子女左右,足不出户,不问政事,全然一副避世安居的模样。”
话音落下,白衍眸色微沉,眼底掠过一抹深邃冷冽的寒芒,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冰冷冷笑。
他轻轻颔首,淡淡吐出一句:“但愿他,当真只是安居府中,妻儿绕膝,无心权谋。”
那句平淡的话语里,藏着无尽的审视、怀疑与戒备,字字深沉,耐人揣测。
帝王之心,从来通透。
他不信一个争斗半生、执念半生的皇子,会在储位落定之后,心甘情愿骤然放下一切,甘于平庸,甘于沉寂。
无风不起浪,无事不沉寂。
荆王的骤然淡泊安稳,在他眼中,反而成了最可疑的蛰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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