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老把头那伙人走了以后,南沟又恢复了平静。郭春海连着去了几天,再没看到他们的踪迹。脚印被落叶盖住了,挖参留下的坑也被雨水冲平了,好像那伙人从来没来过一样。但郭春海知道,他们没走远,还在这一带转悠。他在山路上看到了新鲜的脚印,在林子边缘看到了刚掐灭的烟头,在溪边看到了洗菜的痕迹。他们像一群狼,躲在暗处,盯着这片山林。
但郭春海不怕。山是大家的,谁都能来,谁都能走。只要守规矩,谁也不怕谁。
十一月中旬,天气越来越冷了。早晨起来,院子里结了厚厚的霜,白花花的,踩上去滑溜溜的。水缸里的水冻成了冰坨子,舀水得先用斧子砍。晾在院子里的衣服,刚挂上去就冻成硬板,拿手一拍“当当”响。老黑山的阴坡上已经积了雪,白茫茫的一片,阳坡上还没雪,但草已经枯了,树已经秃了,到处是灰蒙蒙的,看着就冷。
郭春海打算在封山之前,再去一趟南沟的悬崖。那片悬崖在孙把头的地图上标着,写着几个小字——“石斛多”。石斛是一种药材,长在悬崖的石缝里,根扎在石头缝中,叶绿花白,好看也好用。老辈人说,石斛能养胃、能生津、能滋阴、能清热,城里人稀罕这东西,一斤能卖好几十块。
但采石斛危险。悬崖陡峭,石壁光滑,一不小心就掉下去,粉身碎骨。孙把头年轻的时候采过,后来年纪大了,不敢去了。他在图上画了个圈,写了几个字,意思是“此处有货,但危险,慎采”。
郭春海想去试试。
头天晚上,他跟乌娜吉说了这事。乌娜吉一听就急了:“悬崖?多高的悬崖?”
“不高,也就十几丈。”
“十几丈还不高?掉下来还能活?”
“我小心点,没事。”
“不行,太危险了。咱不缺那点钱,你别去。”
郭春海没再说什么,但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第二天,天还没亮,他就起来了。他穿上最厚的棉袄,外面又套了一件翻毛皮袄,脚上蹬着毡疙瘩,头上戴着狗皮帽子,手上戴着棉手闷子。腰里别着猎刀,背上背着帆布包,包里有绳子、铁钩、水壶和干粮。猎枪没带,爬悬崖带枪不方便。
郭安也起来了,揉着眼睛走到灶间:“爸,您去哪儿?”
“进山。”
“我也去。”
郭春海看了他一眼,想了想,说:“行。但你得听话,让干啥干啥,不让干的不许干。”
郭安使劲点头。
乌娜吉从里屋出来,看到郭春海背着绳子,知道他是要去采石斛,想拦又拦不住,只好说:“小心点,早点回来。”
“知道了。”
父子俩出了门,沿着山路往南沟走。天还没亮,星星还挂在天上,冷风吹在脸上,像刀子割。郭安走在前面,郭春海跟在后面,两个人谁也不说话,只顾着赶路。
走了将近两个时辰,天亮了,南沟到了。郭春海带着郭安穿过一片树林,爬上一道山梁,眼前出现了一面悬崖。悬崖有十几丈高,几乎是垂直的,石壁上长满了青苔和杂草,几条石缝从崖顶一直延伸到崖底,像一道道伤疤。崖底堆满了碎石和落叶,几棵小树从石缝里长出来,歪歪扭扭的,像在挣扎。
“就是这儿。”郭春海指着悬崖说。
郭安仰起头看着崖顶,帽子差点掉了。悬崖好高啊,崖顶在蓝天白云间,像一道墙,把天和地分开了。
“爸,石斛在哪儿?”
郭春海指着崖壁上的石缝:“你看,那些绿绿的,就是石斛。”
郭安顺着父亲的手指看过去,果然,崖壁的石缝里长着一丛丛绿色的植物,叶子细长细长的,绿油油的,在灰色的石壁上格外显眼。有的石斛还开着花,白色的小花,在风中轻轻摇晃,像一只只小蝴蝶。
“那么多!”郭安兴奋地喊。
郭春海没有急着爬。他先在崖底转了一圈,看了看地形,选了一条最安全的路线。然后从背包里拿出绳子,一头系在自己腰上,打了几个死结,拽了拽,确认结实了。另一头递给郭安。
“安儿,你把绳子系在那棵大树上,系紧点。”
郭安接过绳子,走到崖顶边上的一棵大松树跟前,把绳子在树干上绕了两圈,打了个结,使劲拽了拽,又打了个结,又拽了拽,确认牢固了,才跑回来。
“爸,系好了。”
郭春海拽了拽绳子,试了试力道,点点头:“你在上面等着,别乱跑,把绳子拽紧了,别松手。”
“知道了。”
郭春海深吸一口气,开始往上爬。他双手抓住石缝,脚踩着石壁上的凸起,一点一点地往上挪。石壁很滑,长满了青苔,脚踩上去直打滑。他每爬一步,都要停下来试试,确认踩稳了才继续往上爬。
郭安在上面死死拽着绳子,手心里全是汗。他看着父亲越爬越高,越来越小,心提到了嗓子眼。
“爸,小心点!”他在下面喊。
“知道了!”郭春海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闷闷的,像从井里传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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