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来自深渊深处的、无数古老存在进食与等待的、只有无妄能听见的撕扯声,如同地狱传来的晚钟。
林昊一直没有说话。
他只是凝视着那道漩涡,凝视着漩涡中心那片比虚无更彻底的黑暗,凝视着那枚在自己识海深处蜷缩颤抖的世界意志胚胎。
然后,他将神识沉入混沌珠。
那方初生世界,日月山河如常流转。草木虽稀疏,却已在这片被秩序净土滋养过的苍穹下,悄然萌发第二茬新芽。
净火悬于苍穹之央,七彩光晕温柔而恒常。
净火之畔,那滴混沌源液静静悬浮,边缘那丝被引动的精华已重新凝聚,整滴源液完好如初,泛着温润如玉的淡淡青芒。
源液之侧,艾尔莎的真灵依然沉睡。
她的面容安详如初,银白长发散落在光晕凝成的枕畔,胸口的秩序徽记随着她平稳的呼吸微微明灭。
林昊在她身边停驻片刻。
她的眉头,在沉睡中依然微微蹙起,仿佛在担忧某个遥远战场上的同袍,仿佛在牵挂某个已经很久没有回来看她的人。
林昊伸出手,隔着那层光晕,轻轻抚过她的眉心。
那蹙起的纹路,缓缓平复。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退出混沌珠,睁开眼。
“芊芊还在等。”他说,声音不高,却平稳如磐石,“艾尔莎还在睡。”
他顿了顿。
“碑里的人,等了我们不知多少万年。”
“现在,轮到我们了。”
他没有再说下去。
他只是迈出一步。
朝着那道缓慢旋转、亘古无声的漩涡之眼——
一步。
然后是第二步。
第三步。
冷凝霜没有问“你想好了吗”。
她只是握紧霜天剑,跟上他的脚步。
灵希没有问“万一回不来呢”。
她只是握紧林昊的手,与他并肩。
赤霄没有问“你确定这是对的”。
他只是将妖刀扛上肩头,紫眸中是燃烧的战意。
玄玑子抚须,无喜无悲,迈步。
星痕深吸一口气,将早已失灵的罗盘收入怀中,银眸中是破釜沉舟的决绝。
无妄闭上眼,重新侧耳倾听。
那无数古老存在的撕扯与等待之声,在他耳中越来越清晰。
但他不再恐惧。
他只是跟在众人身后,一步一步,走向那道深渊。
寒夜与冰芸并肩而行。
他们没有说话。
但他们手中紧握的剑,锋芒如一。
漩涡之眼的入口,并非一道门。
它是一个不断变化边界的、混沌能量极度紊乱的过渡带。
林昊在距离中心五十里处,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不稳定”这三个字的含义。
混沌光罩表面的道纹,在此地如同被狂风吹拂的水面,剧烈地扭曲、抖动、断裂。
他不得不分出三成心神,不断修补那些崩碎的纹路。
而光罩之外——
那漩涡的边界,正在以一种毫无规律的方式,疯狂地扩张与收缩。
有时,它会在十息之内向外膨胀百里,将大片原本还算平静的海域卷入那片缓慢旋转的深渊;有时,它又会骤然向内塌陷,将已经吞入边缘的混沌能量狠狠挤压成极致浓稠的、近乎固态的能量块。
每一次扩张与收缩,都伴随着一股无法抵抗的撕扯力。
那撕扯力不是针对肉身,不是针对神魂。
它针对的是“存在”本身。
林昊亲眼看见,一头误入漩涡边缘的混沌猎手——身长几近二十丈的巨兽——在漩涡边界第三次收缩时,整个身体被那股撕扯力生生剥离成最原始的混沌粒子。
没有挣扎,没有哀鸣,甚至没有崩解的过程。
它只是从“存在”,变成了“不存在”。
如同一滴墨落入汪洋,眨眼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星痕的牙关在打战。
“……古籍没有记载这个。”他的声音干涩,“只说入者肉身解体。没说……没说连解体都这么安静。”
赤霄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他的妖族本能,正在疯狂嘶吼:退后!离开!这是死地!这是绝途!
但他没有后退一步。
他只是握紧刀柄,将那股恐惧死死压在紫眸深处。
林昊停下脚步。
他凝视着那道不断变化边界的漩涡入口,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身,看向众人。
“接下来,”他说,“我要说一件事。”
所有人都看向他。
“这通道极不稳定。”他的声音平稳,如同在讲述明日作战的计划,“它的撕扯力,足以在十息之内将一位仙帝的肉身剥离成混沌粒子。我以混沌光罩护持,最多能支撑三十息。”
他顿了顿。
“三十息之内,我们必须穿越这道过渡带,进入漩涡内部。”
“三十息之后——”
他没有说完。
但所有人都明白他没说完的话。
冷凝霜看着他,冰蓝的眼眸中没有恐惧,没有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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