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含晓此刻已经直起身。
他双手自然垂落,指尖尚有微弱的电光跳跃,上身微微前倾,仿佛刚从深渊中挣扎而出。
良久,他干裂的嘴唇轻启,目光穿透风雪与烟尘,落在满身狼藉的吕宜宾身上。
那眼神中没有愤怒,也不是仇恨,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的困惑。
“师尊,”
周含晓开口了,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冰碴摩擦般的质感。
“那日劫云蔽日,万钧雷霆撕碎弟子神魂之时…您的身影,就隐在十里外的峰岩之后。”
他向前踏出一步。
覆着厚厚积雪的地面,本该发出“嘎吱”的声响,此刻却诡异的寂静无声。那疑问之中充满了浓浓的不解
“徒儿残存的神魂在彻底溃散前,分明感知到您灵力波动。为何不救?为何……转身离去?”
“噗——!”
闻听此言,吕宜宾身形剧颤,神魂被撕开一道裂缝!
一股腥甜涌上喉头,他试图张口,试图辩解。
“为师……为师是想你……”
那声音破碎,沙哑,带着无法言喻的痛楚和无力,终究被涌上的鲜血堵了回去。
一滴浓稠、刺目的血珠,顺着他苍白的嘴角蜿蜒滑落,“嗒”的一声,砸在焦黑的雪地上,晕开一小片暗红。
周含晓的神情依旧平静,他雪地上的影子,被天光拉得斜长,漆黑如墨,像一道无法愈合的裂痕…他缓缓抬起一只手,掌心之上,幽幽蓝光乍现,勾勒出一道简易的符文阵法。
然而,那纯净的蓝光之中,却纠缠着丝丝缕缕,游移不定,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黑气,映照这他苍白的脸颊。
“还记得么,师尊?”
他声音像一阵叹息,拂过吕宜宾的心田,“这是您当年亲手教给徒儿的第一道护身法阵。您曾言,大道无情,至高至简,视万物为刍狗……”他的目光穿透阵法,直直刺向吕宜宾混乱的眼底。
“但您也说,修士存于天地,却须聆听本心,做出选择。”
“师尊,您的心里…当真就容不下…哪怕一点,对徒儿的…怜悯么?”
“喀啦——!”
这句话落下…碎裂声在吕宜宾神魂深处再次响起,他刚勉强凝聚的,用以抵御天劫与内心拷问的道心防线,瞬间遍布蛛网般的裂痕!
周含晓没有在追问,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极淡,没有一丝温度,却有冰河解冻般的悲凉。
他一步步走来,直到停在吕宜宾身前一丈之地,他再次抱拳,朝着这曾是他最敬仰依赖的人,深深一拜。抬头时,眼底已是一片彻骨的寒冰。
“所以,师尊觉得,徒儿今日落得如此下场,是命中注定?是道心不够坚忍,根基不够稳固,活该如此?所以……该死?!”
吕宜宾浑身剧震,如坠冰窟,嘴唇翕动,那双曾勘破无数迷障,饱含智慧的眼眸,此刻被巨大的痛苦,茫然与无尽的悔恨所淹没,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滋啦啦——!”
就在这剜心对峙时刻!
周含晓的胸口凭空裂开一个拳头大小的,深邃幽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洞骤然出现!
无数狂暴的雷霆,从黑洞边缘疯狂窜出,瞬间交织成一张大网,从黑洞中咆哮而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周含晓整个身躯完全吞噬!
“呃啊——!!!”
那已经不是人类的声音,而是神魂被硬生生撕裂,饱含着临死前无边怨愤与绝望的凄厉尖啸!
这啸声穿透了实体与虚妄的界限,无视了空间的阻隔,带着令人灵魂崩解的诅咒之力,直刺吕宜宾的神魂最深处!
“我该死吗——?!!”
“我该死吗——?!!!!”
“师尊——!!为何见死不救——?!!”
仿佛是这怨念的嘶吼点燃了天地间积压的愤怒!霎时间,风雪骤然化作狂暴的龙卷!
半空中,周含晓仅存的虚影在蓝芒与黑气的撕扯中片片碎裂,化作漫天尖锐无比的冰棱!
每一根冰棱都闪耀着刺目的灼热雷光,却又散发着足以冻结灵魂的冰冷死气!它们裹挟着千百余载深厚师徒情谊积压转化而成的滔天悲伤,刻骨怨念,以及那份至死未解的困惑与不甘,向着吕宜宾的神魂本源,缓慢游去!
“不——!!!不是的!!”
面对如此危险吕宜宾丝毫未觉,他的心神几近崩溃,在那种仿佛灵魂被寸寸凌迟,碾碎的恐怖幻痛中,发出了濒死般的嘶吼!
他无法维持丝毫冷静,双手死死抱住头颅,身体蜷缩在地,五官因极度的痛苦而扭曲变形。
“不是这样——!不是这样啊——!!!”
这嘶吼,并非源于天劫加身的屈服,而是源于他毕生所信奉的“大道并非无情”信念,在眼前这血淋淋的现实,在这声嘶力竭的控诉与魂飞魄散的终局面前,彻底的,无可挽回地崩塌!是深入骨髓的痛悟!
他不是为这万载难渡的恐怖雷劫而悲伤,他是为那一个,终究是因他当年的“一念之差”,“见死不救”而彻底陨灭,消散在无垠风雪中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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