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河口门子一直到“将军石”百里海岸和滩涂,一望无际的虾池子和海参池子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家乡的海已被节肢动物和腔肠动物所占领。曾经草木丰茂的南山头和南海底,光秃秃没有一棵树。梦中“家园”烧得一片焦黑,大概弟弟春节上坟请神引燃了枯草, 才让一片片嫩绿的青草“野火烧不尽”。我摆好祭品,跪在坟前磕头。我闭上眼睛双手合十,与亡灵对话……我眼前浮现的,全是“母狗子叔叔”生前的一幕幕一出出啼笑皆非的情景,狗腔狗调和我说话。
“大哥!你怎么给别人家上坟?”我吓得一个高跳了起来,抬头一看,弟弟和弟媳来到眼前!我刚到永宁就被人看见,打电话告知弟弟。弟弟和弟媳在南关沿种豆子,距离我不到一百米。我拜错了坟头,里面埋葬着“母狗子叔叔”董亮。弟媳说不是清明也不是老人的忌日,不能随便上坟。记得小时候一次我到南关沿割驴草,正在菜地里浇园子的白成太,摘了一根大黄瓜给我。有一年我准备参加征兵体检,脚崴了不能正常走路,“杀牛婆”天天来家里给我正骨,说:“决不耽误大孙子当兵。”尽管我一直没当上兵。我和“母狗子叔叔”是忘年交,祭祀他们应当应份。再想起当年我不堪父亲的彻夜咒骂,到东北海“石茬子”打了一夜苞米茬子,差点让几条狼吃了让鬼吓死,回去之后才知道替董千溪的儿子干了义务劳动。还有从小到大的一系列经历,也应该替爷爷偿还对他人的伤害。
我更相信,这是父母在冥冥之中对我警示,不许我们兄弟形同路人。弟弟和弟媳带我来到我家坟地,只见又增加了六盔新坟,吓得我目瞪口呆!古人曰:天要欲其亡,必要其先狂。奶奶说:做得紧死得快。我这样为自己的家族妄下结论,肯定有失恭敬。我已经江郎才尽,再也找不到恰如其分的词汇和理由。
董云华在后街盖房子搬离前院,栽树占我家场院。奶奶和他讲理,他大打出手。奶奶去了边外姑姑家,他变本加厉进行蚕食。弟弟干预,他又对弟弟拳脚相加,扬言等两个儿子长大之后,非杀了他不可。从小到大,小叔受了别人欺负,总是忍气吞声息事宁人,对本家本当吹胡子瞪眼窝里斗,言必信行必果。那一年一天晚上,小叔酒后带了两个儿子,提菜刀来前院履行诺言,砍透了弟弟的毛衣,幸亏家里有人将父子三人制服,否则就得出人命。有人要报警,被弟弟制止。
小叔大儿子小虎子娶了媳妇,一直没有孩子,抱养个女儿。老奶的妹妹为了要儿子,超生一个女孩小兰子,送给老奶抚养。小兰子叫老奶奶奶,叫董云华小叔和小婶爸爸妈妈,一家人其乐融融。小虎子两口子分开另过,还去父母这边蹭饭,否则不让看孩子。小叔二儿子小伟十四岁辍学,和哥哥一起在船上打工。一天晚上船靠码头,小伟被人用刀捅死,因找不到证据成了无头案。有人说哥哥小虎子知道凶手是谁,拿了对方的钱被封口,警察调查三缄其口一问三不知。
两个孙子都由老奶一手伺候大,小伟子又是老奶的心尖子。老奶想孙子昼夜痛哭,终因哀伤过度,半个月之后撒手人寰。小叔不收敛仍找碴寻衅,把弟弟的宽容当做软弱可欺,狂言:“我死了一个儿子还有一个儿,不算绝后!”祸不单行,一天晚上,小虎子在永宁喝酒、唱歌,凌晨骑摩托车回家,在杨树房南边子撞树身亡。半年后,小虎子媳妇带孩子改嫁,小兰子找了对象远嫁他乡。
小叔成了孤家寡人,大事小情还得找本家本当,弟弟仍把他当亲叔叔对待。从南海底回弟弟家,我去后院看望小叔小婶。小叔扑上来紧紧抓住我的手,似笑非笑以笑当哭。小婶还是母鸡般嘀嘀咕咕听不清说什么,泪流满面万般凄楚。良言难劝该死的鬼。我无言以对,该说的话早已说尽,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吧。
五叔的二儿子小二和人承包机器船打鱼,有钱之后染上赌博恶习,输钱后买了潜水用具,三更半夜偷海参手被礁石缝卡住,氧气耗尽活活憋死,抛下老婆和未成年的儿子。五婶一股火患了脑溢血,不久告别人世。五叔的大儿子董春风“春风不度玉门关”,情况更不容乐观。以前过年回家,他为了在人前耍威风,让三岁儿子站着不敢坐着,还让儿子表演喝酒。我让他别伤了儿子自尊心,日后留下隐患,他哪里听得进去?儿子十七岁结婚十八岁有了儿子,他三十岁当了爷爷更是沾沾自喜春风得意。儿子有了家口不是养家糊口,恋上盗窃东窗事发,被判九年徒刑出狱之后,不到三天旧病复发“二进宫”,被重判十九年徒刑。董春风患了脑血栓无钱医治,弟媳改嫁,他除了照顾孙子还得抚养弟弟撇下的侄子。
小叔董云华和董春风把这一切,归咎于祖先和坟地。他们找风水先生看坟地,说下面是一座无底深坑,董家男人填不满就得女人填。董照大叔的大儿媳夫唱妇随日子过得芝麻开花节节高,儿媳突然不想活了喝了农药。老叔家二堂妹荣子患了血管黏液瘤,不治身亡还没算在内。风水先生说的深坑,就是当年的“老树坑”,后被流沙淤平。迁坟时挖开五叔坟墓,董春风揭开棺材盖,抱起父亲的骨架竟然没散。此时的五叔重见天日,不知该做何感叹。当年五叔知道五婶和他的儿孙们到了这步田地,真该从棺材缝里爬出来。还是二爷有远见,当初为自己看坟地,百年之后不和太奶和老爷埋在一处。万幸的是,我家和二爷家共用一块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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