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琢磨着,总不能坐吃山空,就对小石头说:“那你带我去看看?”小石头咧嘴一笑,“行啊,正好我也想找个事由。”我俩拉着车,绕着弯往前走,一路上净是些断壁残垣,偶尔能看见几个穿着破烂衣裳的人,眼神呆滞地坐在墙根下,跟庙里的泥菩萨似的。有回路过一个被炸塌的院子,里头还冒着黑烟,一股子焦糊味直往鼻子里钻。小石头拉了我一把,“快走吧,别瞅了,前两天刚挨过炸,里面……没活人了。”我心里头堵得慌,想起以前在北平拉活的时候,虽说苦点累点,可哪见过这光景?那时候街上虽说也有乞丐,可总能看见些笑脸,如今呢,连哭都哭不出来。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总算看见小石头说的洋行。是栋三层的小楼,墙是红砖的,看着比周围的房子结实多了,门口还站着两个穿黑衣裳的保镖,手里拿着枪。我刚想把车停过去,就被拦住了,“干什么的?”我赶紧说:“我是拉车的,想在这儿等活。”那保镖上下打量我一番,又看了看我的车,“你的车倒是特别,不过这儿不随便让人停,去那边等着。”他指了指马路对面的树荫下。我只好把车停到对面,小石头蹲在我旁边,“看见没,那洋行里的洋人可有钱了,要是能拉上他们的活,能挣不少。”我点点头,眼睛盯着洋行的大门,心里盼着能出来个客人。
等了快一个钟头,才见一个穿西装的洋人走出来,手里提着个皮箱子。我赶紧站起来,刚要喊“洋先生,坐车不?”就见旁边冲过来一辆三轮车,车夫比我快一步,“先生,我送您吧,便宜!”那洋人看了看他的三轮车,又看了看我的洋车,皱了皱眉,走到我这边,“你的车,看起来更舒服,多少钱?”我心里一喜,赶紧说:“您去哪?不远的话,十个铜板。”那洋人笑了笑,“去东交民巷,多少钱?”我琢磨了一下,东交民巷挺远,以前得要二十个铜板,现在这世道,我咬了咬牙,“三十个铜板。”洋人没还价,“行,走吧。”
我刚要让他上车,就见那三轮车夫不乐意了,“你这人怎么回事?抢生意啊?”我没理他,扶着洋人上了车。那车夫过来就要拽我,“你给我站住!”我往旁边一躲,“客人自愿坐我的车,你凭啥拦着?”他瞪着我,“这一片都是我的地盘,你敢在这儿抢活,不想混了?”说着就挥拳打过来。我以前在车厂的时候,也跟人打过架,知道不能吃亏,就侧身躲开,顺手推了他一把。他没站稳,摔在地上,起来就要跟我拼命。这时候,洋行门口的保镖过来了,“吵什么?再闹把你们都抓起来!”那车夫这才不敢闹了,狠狠瞪了我一眼,推着三轮车走了。
我松了口气,拉起车就走。洋人坐在车上,还挺稳当,嘴里哼着听不懂的曲子。我顺着马路往前走,心里盘算着,这趟活挣了钱,先买点吃的,再给车修修。正走着,就听见后头有汽车喇叭响,回头一看,是辆黑色的小汽车,开得飞快。我赶紧往路边靠,可那车像是没看见似的,直冲冲就过来了。我心里一紧,猛地往旁边一跳,车把拐了个弯,车轮子撞到路边的石头上,“哐当”一声,洋人大叫着从车上摔了下来。我赶紧去扶他,“先生,您没事吧?”他摔得够呛,胳膊擦破了皮,对着小汽车骂了几句洋文。那小汽车停了下来,下来两个穿黑衣裳的人,其中一个戴着墨镜,看了看洋人,又看了看我,“不长眼啊?敢挡路?”我刚想辩解,洋人站起来,跟他们说了几句洋文,那俩人脸色变了变,没再说话,上车走了。
洋人揉着胳膊,对我摆摆手,“不用送了,我自己叫车。”说着从兜里掏出几个银元递给我,“这是给你的,赔偿你的车。”我接过银元,沉甸甸的,心里头又是感激又是愧疚,“先生,是我没拉好车,对不起。”他笑了笑,“不怪你,是他们太蛮横。”说完拦了辆别的车走了。我看着手里的银元,又看了看撞歪的车把,心里头五味杂陈。这钱来得不容易,可车坏了,得修好才能拉活。
正琢磨着去哪修车,小石头跑了过来,“祥子,你可回来了,刚才吓死我了。你这车咋了?”我指了指车把,“撞了一下,得修修。”小石头说:“前面有个修车铺,老杨头手艺不错,就是脾气怪点。”我拉着车,跟着小石头往修车铺走。老杨头正在门口摆弄一个旧车轮子,见我们过来,抬了抬眼皮,“修车?”我点点头,“车把撞歪了,您给修修。”他过来瞅了瞅,“得用火烤,再掰过来,要五个铜板。”我赶紧递过去五个铜板,他接过钱,往炉子里添了点煤,把车把塞进火里烤。火苗“呼呼”地舔着木头,没多久车把就烤得发黑。老杨头用钳子夹住车把,使劲一掰,“咔嚓”一声,车把直过来了。他又用砂纸磨了磨,“好了,试试。”我试了试,还挺顺手,心里头踏实多了。
从修车铺出来,天已经擦黑了,风更冷了,吹得人直哆嗦。小石头说:“祥子,要不你跟我去破庙里凑合一晚?那儿能挡挡风。”我看了看天色,也没别的地方去,就点点头,“行。”拉着车往破庙走,路上没什么人,只有几盏路灯,昏黄的光线下,能看见墙头上趴着几只野狗,眼睛绿油油的。到了破庙,里头已经有好几个人了,都是些拉车的、要饭的,挤在一起取暖。我找了个角落,把车停好,靠着车坐下。小石头从怀里掏出半块干硬的窝头,递给我一半,“分你点,垫垫肚子。”我接过来,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噎得直瞪眼,赶紧咽了口唾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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