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将近的时候,凤仪宫上下开始悄无声息地忙碌起来。
有经验的接生嬷嬷提前半个月就住进了配殿,太医院轮值的太医增加了一倍,曹太医更是几乎日日都来请脉。宫里宫外都屏着息,等着那一声啼哭。
腊月二十三是小年,宫里照例要祭灶。青荷身子沉得几乎走不动路,赵策英便免了她一切礼数,只让她在暖阁里静养。
那日午后,天色忽然阴了下来,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青荷正倚在榻上小憩,忽然觉得腹中一阵紧似一阵的抽痛。
她睁开眼,神色平静地唤了一声:“莲心。”
守在门外的莲心立刻进来,见她脸色,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转身就往外走:“奴婢这就去叫嬷嬷和太医!”
暖阁里很快涌进人来。接生嬷嬷经验老道,一边吩咐宫女准备热水、软布、剪子,一边柔声安抚青荷:“娘娘别怕,时候到了,是喜事。”
青荷额上已沁出细密的汗,但呼吸仍稳。她按照嬷嬷的指引调整姿势,手紧紧抓住榻边的锦褥,指节泛白。
阵痛像潮水,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有那么几个瞬间,她几乎要失去意识,但多世淬炼的心性让她死死咬着牙,将痛楚剥离出去,只当它是身体传来的、需要处理的信息。
嬷嬷的声音忽远忽近:“娘娘用力……对,就这样……看到头了……”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两个时辰。窗外天色完全黑透,宫灯一盏盏亮起,将暖阁照得通明。
青荷觉得身体里最后一丝力气都被抽干了,却在某个瞬间,忽然听到一声嘹亮的啼哭——
“哇——”
那哭声极有劲,穿透了暖阁的窗纸,传得老远。
嬷嬷喜极的声音响起:“是位小皇子!恭喜娘娘!贺喜娘娘!”
青荷虚脱地倒回枕上,眼前阵阵发黑,却强撑着问:“孩子……可好?”
“好!好得很!”嬷嬷将裹在明黄襁褓里的小婴儿抱到她眼前,“您瞧,多结实!哭声这么响,将来定是个有福的!”
青荷侧过头,终于看清了那张小脸。
新生儿皮肤还红皱皱的,眼睛紧闭,小手在空中胡乱抓着,哭声震天。可她看着,心里某处却蓦地软了下来。
这是她的孩子。是她在这世间,血脉相连的骨肉。
嬷嬷将孩子抱去清理,太医进来为她诊脉。曹太医搭了脉,松了口气:“娘娘虽耗了元气,但底子好,并无大碍。臣开个方子,好生调理便是。”
青荷点点头,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外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宫人跪地请安的声音。赵策英大步走进来,身上还带着冬夜的寒气。
他先看了眼青荷,见她虽脸色苍白,但神志清醒,眉头才松了些。转头问嬷嬷:“孩子呢?”
嬷嬷忙将已经清理干净、裹得严严实实的小皇子抱过来。
赵策英接过,动作有些生疏,却极稳。他低头看着怀里那张小脸,看了许久,久到暖阁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然后,他抬起头,对青荷说了三个字:
“辛苦了。”
语气是一贯的平淡,可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青荷勉强笑了笑,摇了摇头。
赵策英又将孩子交还给嬷嬷,嘱咐道:“好生照看。太医日夜轮值,不得有误。”
“奴婢遵旨!”
他这才走到榻边,在青荷身侧坐下,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你睡吧,朕在这儿。”
青荷确实累极了,闻言闭上眼,几乎立刻就陷入了昏睡。
梦里还是孩子的啼哭声,一声接一声,真实得不像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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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皇子诞生的消息,在天亮前就传遍了皇宫。
林噙霜是第一个赶来的。她进暖阁时眼睛还红着,见到青荷就落下泪来,又怕吵醒她,忙用帕子捂住嘴,只在一旁默默守着。
直到青荷醒来,她才上前握住女儿的手,声音发颤:“荷儿……你受苦了……”
青荷反手握了握她:“娘,我没事。孩子呢?”
“奶娘抱着呢,刚喂了奶,睡着了。”林噙霜抹了抹眼角,“我瞧过了,眉眼像你,鼻子嘴巴像陛下……是个俊俏孩子。”
青荷笑了笑,没说话。
她其实不太在意孩子像谁,只要健康、健全,便足够了。
午后,各宫的道贺礼开始源源不断地送来。太后赐了一柄镶百宝的玉如意,英国公府送了一对赤金长命锁,威北侯府、襄阳侯府……连盛家也依礼送来了贺仪,是一套精致的孩童衣帽,针脚细密,显然是早早备下的。
青荷让莲心一一收下,记档入库。
孩子洗三那日,赵策英亲自赐名:赵稷。
稷为百谷之长,亦为社稷之基。这名字里的意思,明眼人都看得懂。
洗三礼办得隆重却不铺张,只请了宗室近支和几位重臣家眷。英国公老夫人抱着小皇子不肯撒手,连连说:“这眉眼,这气度,将来定是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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