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简三岁了。
青荷站在清宁观院子里,看着那个小小的人儿朝她跑过来。跑得比去年稳当多了,两条小腿倒腾得飞快,红彤彤的小袄在风里鼓起来,像一团会跑的火。
“阿娘!”
一头撞进她怀里,力气不小,撞得她往后趔趄了一步。
青荷蹲下来,把他抱住。小人儿身上热乎乎的,带着外头的阳光味儿和院子里那几株青竹的清苦气。
“跑这么快做什么?”她摸摸他的头,“摔着怎么办?”
“不会摔!”崇简仰起脸,认真地说,“我长大了!”
青荷看着他。
三岁的孩子,眉眼长开了些,越来越像她。眼睛大大的,弯弯的,笑起来像两弯月牙。脸蛋圆鼓鼓的,被外头的风吹得红扑扑的。嘴巴小小的,说话的时候露出两排小米粒似的牙——上边下边都齐了,一共十六颗。
“是是是,”她捏捏他的脸,“长大了。”
崇简在她手心里蹭了蹭,忽然想起什么,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说:
“阿娘,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青荷也压低声音:“什么秘密?”
崇简左右看看,确认哥哥们不在附近,才神秘兮兮地说:
“我做梦了。”
“做梦?”青荷把他抱起来,往廊下走,“梦见什么了?”
崇简搂着她的脖子,趴在她肩上,奶声奶气地说:
“梦见一个很大很大的湖。”
青荷脚步顿了顿。
“湖?”
“嗯。”崇简比划着,两只小手张开,努力画出一个大圈,“很大很大,比院子还大。”
青荷继续往前走,走到廊下,在栏杆上坐下,把崇简放在膝盖上。
“然后呢?”
“湖里有一个亮亮的,”崇简想了想,指着天,“圆的,像月亮。”
青荷看着他,没说话。
崇简继续说:“月亮在湖里,亮亮的。还有……”
他歪着脑袋想了半天,忽然眼睛一亮:“还有一棵草!”
“草?”
“嗯,绿色的,”崇简伸出小手,轻轻摇了摇,“会摇。就这样,摇啊摇。”
他摇着小手,认认真真地模仿那棵草的样子。
青荷看着他那认真的小模样,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很大很大的湖。
湖里有月亮。
湖边有一棵会摇的草。
那是她的识海。
那是静湖,明月,和那株青莲嫩芽。
崇简怎么会梦见这些?
“阿娘?”崇简见她不说话,伸出小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你怎么了?”
青荷回过神来,笑了笑:“没什么。阿娘在想,你这个梦真好。”
崇简得意地笑了:“是吧?我也觉得好。我天天都想做这个梦。”
“天天?”
“嗯。”崇简点点头,“那个湖好看,月亮好看,草也好看。我去了好多好多回。”
青荷把他搂紧了些。
“那草,”她轻声问,“是什么颜色的?”
“绿色。”崇简说,“青青的绿色,像……像……”
他想了半天,想不出像什么,最后指着院子里的青竹:“像那个!但是比那个小,比那个软。”
青荷点点头。
青青的绿色,小小的,软软的。
是那株嫩芽。
“阿娘,”崇简仰起脸,“你做过这样的梦吗?”
青荷看着他,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那两弯月牙似的笑。
“做过。”她说,“阿娘也做过。”
崇简高兴了:“那我们一样!”
“嗯,”青荷把他抱起来,亲了亲他的脸,“我们一样。”
---
崇胤、崇昚、崇昞也从屋里跑出来了,围着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崇胤说他会背《论语》了,当场背了一段,磕磕巴巴的,但一字不差。
崇昚说他抓了一只蛐蛐儿,比去年那只还大,养在罐子里,等会儿给阿娘看。
崇昞说他也会背诗了,背了一句“床前明月光”,背完仰着脸等她夸。
她挨个夸过去,夸完这个夸那个,夸得孩子们个个眉开眼笑。
崇简在她怀里扭来扭去,也要背诗。他背的是“鹅鹅鹅”,背到第二句就忘了,想了半天,干脆不背了,指着院子里的鸡说:“阿娘,鸡!”
青荷笑了。
“那是鸡,不是鹅。”
崇简理直气壮:“差不多!”
崇昚在旁边拆台:“差多了!鹅脖子长,鸡脖子短!”
崇简不服气,从青荷怀里挣下来,追着崇昚要打他。崇昚笑着跑,崇简在后头追,追不上,急得直叫。
崇胤站在旁边看,一副“你们真幼稚”的表情。崇昞也跟着跑,跑两步摔一跤,爬起来继续跑。
院子里乱成一团,笑声、叫声、喊声混成一片。
青荷坐在廊下,看着他们。
看着看着,眼睛又湿了。
她眨眨眼,把那点湿意眨回去。
阿槿在旁边递了块帕子,小声说:“公主……”
青荷接过帕子,按了按眼睛。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