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荷睁开眼的时候,听见有人在哭。
不是一个人,是一片人。哭声从殿外传进来,闷闷的,像潮水一样一层一层往上涌。她躺在那儿,看着头顶的承尘,脑子里还残留着本源空间里灵泉的汩汩声。
转眼间,就成了满耳朵的哭声。
“王爷醒了!”
一张脸凑过来,是太监,眼圈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泪。他跪在榻边,声音发抖:“王爷,您可算醒了……各位大人都跪在外头,等着您拿主意……”
青荷没动。
她慢慢把这段身体的记忆过了一遍。
朱祁钰,二十一岁,郕王。
土木堡之变,英宗被俘,五十万大军全军覆没。瓦剌也先挟着皇帝,一路往北京杀过来。
皇太后孙氏让他监国。
刚才,他在午门处置王振余党,锦衣卫指挥马顺被大臣当庭打死,尸体就拖在门外。他吓得站起来想跑,被于谦一把拉住。
“殿下留步。”
于谦说这话的时候,袖子都撕裂了,但声音稳得像一块石头。
她就是从那一刻醒过来的。
青荷慢慢坐起来。
太监还在哭,边哭边念叨:“王爷,外头乱得很,瓦剌人快打过来了,诸位大人都说……”
“叫什么王爷。”
青荷开口,声音不高,但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太监愣愣地看着他。
“叫陛下。”
太监扑通跪下去,头磕在地上,咚咚响。
“陛下!”
青荷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
午门外,黑压压跪着一片人。朝服、官帽,有的身上还沾着血。哭声已经停了,所有人都仰着头,看着这扇窗。
远处,有烟升起来,不知道是哪儿在烧。
风从北边刮过来,带着焦糊的气味。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
“召集百官,文华殿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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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华殿里,人挤得满满的。
于谦站在最前头,四十九岁的人了,腰板挺直,眼睛里有血丝,但声音稳得很。
“陛下,臣以为当务之急有四。第一,稳定人心。第二,调兵勤王。第三,储备粮草。第四,申明军纪。”
青荷坐在御座上,看着这个人。
于谦。
她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人的底细:永乐十九年生,二十三岁中进士,宣德元年授御史,敢说话,得罪过人,坐过牢。正统年间巡抚山西河南十三年,百姓给他立生祠。土木堡之变后,力排南迁之议,说“言南迁者可斩”。
这是个能扛事的人。
“于谦听旨。”
于谦跪下。
“升你为兵部尚书,总督京师军务。京城九门,从今天起归你调度。”
殿上静了一瞬。
兵部尚书是正二品,于谦原先是兵部侍郎,从三品。这一下连升三级,破格破得不能再破。
但没人说话。
于谦抬起头,看着御座上那个年轻人。
二十一岁的皇帝,脸色还有些白,但眼睛亮得很,黑亮亮的,像两汪深水。
“臣……领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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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了朝,青荷把内阁几个人留下来。
吏部尚书王直,七十一了,三朝老臣,头发全白。礼部尚书胡濙,七十五,历经五朝,比王直还老。还有兵部侍郎商辂,刚从翰林院提上来的,三十六岁,年轻,能干。
青荷看了一圈,开口:
“太后那边,谁去通报?”
王直说:“臣去。”
青荷摇摇头。
“朕亲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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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太后住在仁寿宫。
青荷进去的时候,她正抱着一个小孩子,两岁,眼睛红红的,刚哭过。
那是朱见深,英宗的儿子,皇太子。
孙太后抬起头,看着他。
青荷跪下,磕了三个头。
“太后。”
孙太后没让他起来。
“你大哥被俘了。”
青荷低着头。
“臣弟知道。”
“瓦剌人拿他要挟,要钱,要地,要开关。”
“臣弟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
青荷抬起头,看着这个女人。
宣宗的皇后,英宗的生母,历经永乐、洪熙、宣德、正统四朝。五十七岁了,保养得好,看着不过四十许,但眼睛里有东西——那是在深宫里活了几十年的人才有的东西。
青荷说:“臣弟打算打。”
孙太后看着他。
“打赢了,你大哥怎么办?”
青荷说:“打赢了,瓦剌人就不敢拿大哥当筹码。打输了,大家一起死。”
孙太后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朱见深。
“这孩子,你得保住。”
青荷说:“臣弟已经吩咐了,明日就送太子去南京,以防万一。”
孙太后抬起头,看着他。
二十一岁的年轻人,跪在那儿,腰板挺直,眼睛黑亮亮的。
她忽然想起当年宣宗临死前,拉着她的手说:“太子年幼,郕王仁厚,你多照看着。”
如今太子被俘,郕王倒是……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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