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泰三年三月初一,天刚蒙蒙亮,朱祁钰就醒了。
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吵得人心烦。她翻了个身,想再睡会儿,可脑子里已经开始转悠今天的事儿了——早朝、批折子、看那几份刚送上来的账本,还有……
她睁开眼睛,看着帐子顶。
还有那三碗燕窝。
王诚准时端着托盘进来,三只青瓷小碗,白里透着点晶莹。朱祁钰坐起来,从袖子里摸出三个小纸包,纸包里是磨成粉的药材,一碗倒一个,拿银勺搅匀。动作快,准,稳。
“永寿宫、咸熙宫、长春宫。”她把勺子放回托盘。
王诚应了一声,端着托盘退出去。
朱祁钰靠在床头,听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消失在外头。
外头的鸟还在叫。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儿个三月初一,是给太子请安的日子。每月朔望,太子朱见深要率百官朝贺,她这个当皇帝的,得坐在上边看着,看着那孩子穿着小礼服,规规矩矩地磕头,规规矩矩地说话,像个小大人。
她揉了揉眉心,掀开被子下床。
宫女们进来伺候她穿衣。明黄的龙袍,一层一层往上套,沉甸甸的。她站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那张脸——二十二岁,年轻,但眼神里没什么朝气。
早朝照例是那一套。大臣们站成两排,这个奏一本,那个奏一本。户部的说清丈田亩又清出不少,追回了一笔欠税;兵部的说锐士功练得不错,想再扩一卫;礼部的说下个月有藩属来朝贡,问怎么接待。
朱祁钰坐在上头,听着,批着,偶尔说句话。
太子朱见深站在队列前头,五岁零两个月的孩子,穿着小号的朝服,板着小脸,一动不动。他边上站着几个老臣,都是当年正统朝的旧人,看见他,眼眶就红。
朱祁钰看了一眼,收回目光。
朝贺结束,大臣们散了。朱见深走过来,规规矩矩地跪下磕头:“臣叩谢陛下。”
朱祁钰摆摆手:“起来吧。”
朱见深站起来,垂着手,眼睛看着地面。
朱祁钰看着他,忽然问:“最近读书读得怎么样?”
“回陛下,翰林院讲官正教臣读《千字文》。”朱见深的声音奶声奶气的,但咬字清楚,“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行了。”朱祁钰打断他,“好好读。”
“是。”
朱祁钰看着他,那张小脸,长得像他爹。眉毛,眼睛,鼻子,都像。再过些年,这张脸会长开,会变成一个成年男人的脸,到时候会更像。
她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朱见深还站在原地,垂着手,眼睛看着地面。
她收回目光,出了大殿。
外头的太阳挺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她沿着廊子走,一边走一边想事儿。走着走着,发现自己走的方向是往永寿宫去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继续走。
永寿宫里,吴氏正在院子里晒太阳。她坐在一张小凳子上,怀里抱着朱见泽,那小子八个月大,白白胖胖的,正伸手去够旁边树枝上的一片叶子。
见朱祁钰进来,吴氏赶紧要起身。朱祁钰摆摆手,走过去,蹲下来看那小子。
那小子看见她,眼睛一亮,伸手就要抓她。她由着他抓,那小手肉乎乎的,抓着她的手指,攥得紧紧的。
“今儿个怎么在外头?”她问吴氏。
“天儿好,带他出来晒晒太阳。”吴氏笑着说,“太医说多晒太阳好,长得结实。”
朱祁钰点点头,看着那小子。他攥着她的手指,往嘴里塞。她轻轻抽出来,他又抓,又往嘴里塞。
“长牙了?”她问。
“长了四颗了。”吴氏说,“这几天老想咬东西,见什么都往嘴里塞。”
朱祁钰把那小子抱过来,在怀里掂了掂。有分量,养得挺好。她把他举起来,对着太阳看。那小子也不怕,瞪着眼睛看她,嘴里咿咿呀呀的,不知道在说什么。
“你叫什么?”她问他。
那小子咿咿呀呀的。
“叫父皇。”
那小子还是咿咿呀呀的。
朱祁钰笑了,把他放下来,又摸了摸他的脸。
从永寿宫出来,她又往咸熙宫走。咸熙宫里,朱见济正蹲在院子里看蚂蚁。他蹲在那儿,小屁股撅得老高,两个宫女站在后头,一个劲儿地喊“大皇子慢点”“大皇子别摔着”。
朱祁钰走过去,站在他身后,低头看。地上有一群蚂蚁,排着队,往一个洞里爬。朱见济看得入神,一只手撑着地,另一只手拿着一根小树枝,轻轻戳那些蚂蚁。
戳一下,蚂蚁跑几只,他嘿嘿笑一声。
再戳一下,又跑几只,他又嘿嘿笑一声。
“好玩吗?”朱祁钰问。
朱见济吓了一跳,回过头来,看见是她,脸上立刻笑开了花:“父皇!”
他站起来,扑过来抱住她的腿,把脸贴在她腿上,蹭了蹭。
朱祁钰低头看他:“看蚂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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