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咬金冷笑一声：“臣服？颉利那狼崽子要是会臣服，老子把脑袋拧下来给你当夜壶用！崔侍郎你倒是说说看，这些年突厥哪一次遣使不是谈条件来的，哪一次真心服过软？”

“远的不说，就说渭水盟誓，才过了几年？翻脸比翻书还快！你们这些文臣，总是拿银钱说事，俺老程倒要问问你们，是花钱打完这一仗利索，还是年年给突厥人送钱送帛送粮食利索！”

双方吵得不可开交，房玄龄与杜如晦对视一眼，都没有急着开口。

他们太清楚李世民的脾性了。

这位陛下从来不是什么以德服人的主儿，他不开口，不是因为犹豫，而是在等。等什么，等一个合适的台阶，或者等一个合适的人把他的话递出来。

李世民的指尖在御案上轻轻敲着，目光在文官和武将之间来回扫了几遍，最后落在长孙无忌身上。

长孙无忌自然接收到了这个信号。他轻咳一声，往前迈了半步。

“陛下，臣以为程将军、牛将军之言未尝没有道理。突厥乃我大唐肘腋之患，并非寻常边患可比。颉利求和是实，但求和背后是不是缓兵之计，确需审慎。如今战局于我有利，就此收手，未免可惜……”

话还没说完，崔琰便截口道：“长孙公此言差矣。颉利既已弃定襄、走碛口，便如丧家之犬，不足为惧。他若能真心归附，与我朝订立和约，岂不比一味穷追猛打更稳妥？况且大军远征，深入不测之地，万一有失，悔之晚矣。”

卢承庆也道：“正是。长孙公刚才也说颉利求和的诚意尚待检验，不如让他先拿出些实际的诚意来，比如退兵百里、归还前些年掳掠的边民，若他果真照办，再谈和议不迟。”

长孙无忌被这二人一唱一和地驳了几句，脸色微微沉了沉。他向来以能言善辩着称，此刻却难得地噎住了，只重重地哼了一声，不再言语。

房玄龄站在文官前列，心里已有了计较。他知道皇帝想要什么，也知道文官们想要什么。这两者之间并非没有折中的余地。他沉思了许久，才缓缓出列，手持笏板，声音依旧沉稳。

“陛下，老臣有一愚见。”

殿内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知道，房玄龄不开口则已，一开口便是板上钉钉。

“此时战与和，朝中争议颇大，各执一词。然则，颉利求和究竟是真心还是假意，眼下尚难定论。不如遣一使者，赍陛下旨意前往颉利牙帐，名为抚慰，实为探查。”

“若颉利果真有归顺之意，自当订立和约，约束部众，永不犯边。若他只是借机和谈、暗地收拢残部、勾连铁山诸部，那我大唐便可名正言顺地继续进兵，以全功于一役。”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武将，又扫过文官，最后落在李世民身上。

“如此一来，既显我大唐怀柔之诚意，又不致因和谈而贻误战机。若和谈失败，大军进击，天下人亦无话可说。”

这话一出，殿内先是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文官们琢磨着“遣使探查”“名正言顺”，频频点头。

程咬金虽然仍旧觉得遣使是多此一举，却也说不出什么有力的反驳来。毕竟房玄龄说的是“探查”，不是“和议”。既然不是和议，那大军继续备战的态势便不会松懈。

李世民端坐御座之上，面色平静，心中却忍不住暗叹了一声。

他本意是想借着这场议事直接驳回突厥的求和，下旨李靖继续追击，一鼓作气将颉利彻底剿灭。可他也知道，文官们说的并非全无道理。

如今朝中反对继续作战的声音不少，五姓七望的势力更是盘根错节，他若强行压制，难免会引发更多反弹。

况且，周边还有吐蕃、吐谷浑、高昌等藩属在观望，他若是表现得过于穷兵黩武，对将来安抚这些藩属也未必有利。

昨日得到传国玉玺时那股冲天的豪气，此刻已被冷静压下去大半。他终究不是当年那个可以凭着一腔血勇率几千玄甲就敢冲窦建德十几万大军的秦王了。

他是皇帝，皇帝的每一个决定都不只是自己的决定。房玄龄这个折中的法子，虽然不够痛快，却是眼下最能堵住所有人嘴的办法。

“那便依房卿所言。”李世民缓缓开口，“遣一使者，赍朕旨意，前往颉利牙帐。”

他话音落下，目光在殿内缓缓扫过。“只是，诸卿以为，该遣何人？”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这一问，把所有人都问住了。

出使突厥，说得好听是“遣使抚慰”，说得难听就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颉利是败了，但还没败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他手底下尚有数万骑兵，阴山以北的铁山诸部也还在观望，随时可能倒向颉利。

这种情况下出使突厥牙帐，说一句“深入虎穴”丝毫不为过。

若是能促成和平，那在史书上自然是大书特书的功劳。可若是颉利翻脸不认人，或者和谈破裂，使者就是第一个掉脑袋的。风险与功劳并存，天平两端都沉甸甸的。

一时间，刚才还慷慨陈辞的文官们都沉默了。

有的低头看笏板，似乎那上面忽然生出了什么玄妙的文字；有的微微偏过头去，仿佛被殿外的什么光景吸引了注意力；还有的干脆闭上眼，做出一副冥思苦想的样子，只差没在脸上写“别找我”三个字。

房玄龄扫了一圈众人的反应，心中有了数。他没有点破，只是转过身，对着李世民从容说道：“陛下，若论出使突厥的最佳人选，臣以为，非唐俭莫属。”

话音落下，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文官队列中间的位置。

那里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中等身材，面容清癯，留着三缕灰白长须，眉宇间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疏淡。

他从头到尾没有发过一言，只在程咬金骂娘时微微皱了皱眉，其余时间就站在那里，像一棵入了定的老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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