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连脸色铁青,嘴唇微颤,几次欲言又止。
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竟无话可说。
李枕那一番话,将商朝百年王室内乱、九世之乱、五迁其都的惨痛血史一一揭开。
那是刻在青铜鼎上的尸骨堆。
他本想以“周人管得太宽”为由激起众怒。
却未料李枕反手便将“嫡长子继承制”的源头,直指商朝的九世之乱。
嫡长子继承制,是商朝用百年鲜血、七代君王、一百四十余年的内乱才蹚出来的路。
这个事实,他无法否认,也不敢否认。
此刻再开口反驳,无异于自认愿让子孙重蹈“兄弟相残、父子相弑”之覆辙。
他只得重重一哼,袖袍一甩,退回班列,眼中怒火未熄,却已失了气势。
殿中群臣面面相觑,气氛凝滞。
片刻后,右侧列中一人缓缓起身。
此人名叫将梁龄,年近五旬,面容方正,颧骨高耸。
正是之前六国执掌军事、征伐、边防、外事数十年的右尹,新封的上大夫。
将梁氏乃六国本土豪强,世代为六国柱石,将梁龄本人更是六国本土豪强中说话极有分量的人物之一。
他步履沉稳地走到殿中,向偃林一礼,转身面向李枕。
“桐安伯方才所言,确有道理。”
“嫡长之制,商用百年血泪换得,我等纵有不甘,然其确实利大于弊。”
将梁龄顿了顿,目光如渊:“可祭祀一事呢?”
他缓缓环视群臣,声调渐扬:“我淮夷历来祭淮水之神,祭蚩尤之战神,祭皋陶之先祖,祭社石,祭巫鬼,祭山精水怪。”
“万物有灵,见山拜山,见水祭水。”
“我们的神,是我们自己的神。”
“我们的祭,是我们自己的祭。”
“淮水是我们的母亲,蚩尤是我们的战神,皋陶是我们的祖源,社石是我们的根。”
“周礼却不许祭淮神,不许祭蚩尤,不许祭社石,不许巫觋通鬼。”
“连我们祭祖先,都要按周人的规矩来,不许血祭、不许降神、不许巫鬼附体。”
他上前一步,声音愈发激昂:“桐安伯,你告诉我——”
“不许我们祭自己的神,我们的魂往哪里安?”
“不许我们血祭,我们的神靠什么活?”
“不许我们巫觋主祭,我们的传统谁来传?”
“周人这不是改规矩,是灭我们的神、断我们的根、夺我们的权!”
他直视李枕,一字一顿::“你方才说,嫡长制是商朝百年鲜血蹚出来的路,是为了我们着想。”
“那老夫也问你一句——”
“周礼禁我们祭自己的神,也是为我们着想?”
殿中群臣纷纷点头,嗡嗡声又起。
将梁龄之言,句句戳在每一个淮夷贵族的心口上。
淮水之神,是他们世代祭祀的神。
蚩尤,是他们战神兵主。
皋陶,是他们偃姓的共祖。
社石,是他们部落联盟的象征。
周人一句禁“淫祀”、“邪神”、“野祭”——这不是改规矩,这是要断他们的根。
饶是李枕自己也很清楚,为什么淮夷在周初多次叛乱。
周礼的祭祀禁令,是比军事征服更狠的“文化阉割”,触及了他们作为“淮夷人”的最后底线。
李枕静静听完,面色不变。
他整了整袖口,缓步走到将梁龄面前,拱手一礼,脸色露出温和的笑容:
“将梁大夫所言,恐未必属实吧。”
“周礼禁的是野神、邪神。”
“在说周礼禁止祭祀的神只之前,先要说清楚何为野神、邪神。”
“又有哪些是周礼明文禁止祭祀,被周礼定为野神和邪神的神只。”
李枕顿了顿,笑着说道:“先说淮水吧。”
“淮水中的水妖、水怪,如被视为淮水之神的‘恶相’或‘野相’皆为野神、邪神。”
“淮水之中,周礼只认地只‘淮渎神’,不认其下的精怪、水妖。”
“那些精怪、水妖,才是周礼一律禁绝的野兽、邪神。”
淮水精怪,如无支祁的原型,就属于周礼禁止祭祀的野神。
“再说山精、木魅、石怪。”
“涂山、蒙山等山中的精怪,树妖、石灵。”
“以往被我淮夷之民视为山神的‘使者’或‘化身’,巫觋常与之通灵。”
“周礼只祭地只‘山林之神’,禁祭其下的精魅、怪物。”
“至于厉鬼、野鬼、孤魂。”
“那些非本族、非有功、非祖先的野鬼、厉鬼、冤魂。”
“以往我淮夷之民常祭以避祸、诅咒。”
“这类无祀之鬼,周礼只祭泰厉、国厉、族厉、乡厉、邑厉,严禁私祭其他野鬼、厉鬼。”
泰厉是无后的古代帝王之鬼,只有周天子能祭。
国厉是无后的古代诸侯之鬼,诸侯能祭。
再往下,大夫祭族厉,士与庶民祭里社、乡厉、邑厉。
有着明确的允许祭祀的等级限制,且鬼中,只允许祭这种在官方体系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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