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际最后一抹残阳正沉入陇山背后,将西犬丘的夯土城墙染成一片深沉的赭红。
李枕笑着回礼:“有劳将军。”
嬴世父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先生,请。”
院门外,一辆马车早已等候多时。
车身的形制与中原诸侯的马车相仿,四角悬着铜铃,帷幔是深褐色的厚锦。
拉车的两匹马是秦地特有的良驹,毛色纯黑,身形健硕,四腿修长有力。
鬃毛在夜风中飘动,透着一种边塞特有的野性与力量感。
李集走到马车旁,掀开车帷,侧身让开。
李枕弯腰钻入车厢,在锦褥上坐定。
嬴世父翻身上马,一挥手。
“走!”
甲士们齐齐转身,皮甲铿锵,步伐整齐,护卫着马车向西垂宫行去。
暮色四合,西犬丘的街巷在昏暗中显得愈发低矮粗犷。
偶尔有秦人或戎人从路旁经过,见这阵仗,纷纷退避到墙根,默默注视着马车经过。
马车穿过几道街巷,来到西垂宫前。
宫门前的甲士见马车停下,齐齐以戈顿地,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算是行礼。
嬴世父下马,来到马车旁,拱手道:
“先生,到了——”
李枕弯腰钻出车厢,抬眼望去。
西垂宫坐落在内城高处,夯土高台在暮色中如同一座沉默的山丘。
宫门前燃起了火把,火光摇曳,将那些粗犷的木构殿宇照得忽明忽暗。
没有雕梁画栋,没有钟磬齐鸣,却自有一股铁血肃杀之气。
宫门前,一个身着玄色深衣的身影,领着十余名贵族官员正静静伫立。
火光落在他身上,将那张清俊的面容照得半明半暗。
此人不过二十七八岁的年纪,可那双眼睛却深沉如渊,像是看尽了这西陲百年的风霜与血火。
正是如今的西陲大夫,嬴开。
见李枕下车,嬴开缓步迎上,嘴角浮起一抹温和而郑重的笑意,拱手一礼,声音清朗而沉稳:
“李子远道而来,嬴开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李枕见嬴开亲自到宫门口来迎接自己,也是微微一愣。
正常来说,此时的嬴开,还是一个西陲大夫。
西垂大夫属于大夫级,层级低于所有诸侯,也低于大国上卿。
西垂大夫说直白点,就是周天子派在西部边境的地方军政长官。
这个官爵,属于名分上职级偏小,但实权极强。
世袭领地、世代掌兵,全权管辖西垂一地,军政、民政、祭祀一把抓。
地处边陲,周王室鞭长莫及,自治度极高,只是名分上仍属周臣,受王室节制。
然而如今秦国的实力,已经属于没有诸侯之名,已有诸侯之实。
而李枕,说起来连官爵都没有。
以嬴开的身份,完全没有必要亲自出宫相迎。
甚至可以说,如果只是从官爵上来说,嬴开亲自出城相迎,都有些不合礼法。
哪怕李枕是其他诸侯国的使臣,嬴开都不需要亲自出宫相迎。
因为按照大周礼制,臣不迎客于大门之外。
对方只是诸侯的臣子,不是诸侯本人、更不是周天子使者。
作为西垂大夫的嬴开,只需在殿庭,或堂阶之上等候,不需要出宫门相迎。
短暂的愣神过后,李枕回过神来,笑着拱手还礼:
“枕不过一介布衣,怎敢劳烦嬴大夫亲至宫门相迎。”
嬴开微微一笑,侧身让开,抬手引向宫中:
“先生乃文圣之后,天下共仰。”
“开虽僻处西陲,亦知礼敬贤者。”
“先生,请——”
李枕的身份有些特殊,嬴开真的出宫门相迎,也没人会说他有违礼制。
谁让李枕对外的身份,是文圣之后,还能拿出象征着桐安李氏宗主的四狐九尾白玉佩呢。
嬴开迎的是‘文圣之后’,是对文圣的敬意,与官爵无关。
两人并肩入宫,嬴世父与李集等人紧随其后。
穿过宫门,穿过前庭,穿过几道回廊,来到一处偏殿前。
殿门敞开着,橘红色的灯火从殿内涌出,在殿前的石阶上铺开一片温暖的光。
步入殿内,一股暖意裹挟着肉食和酒香扑面而来。
殿内的陈设简朴而整齐,几案分列两侧,案上摆着陶鼎、陶簋,盛着炙肉、酪、黍羹、鹿脯等食物。
酒是秦地自酿的浊酒,盛在粗陶壶中,酒色微黄,带着一股粮食发酵后的浑厚气息。
嬴开引李枕入席,自己坐在主位,嬴世父陪坐一侧。
“先生远道而来,西陲无甚珍馐,唯有薄酒粗肉,聊表寸心。”
嬴开举杯,笑着遥敬李枕:
“先生,请——”
李枕举爵,微笑道:
“嬴大夫客气了。”
“久闻秦地虽居西陲,然山川雄浑,水土深厚,所产之物自有中原难得之风味。”
“今日一观,鼎中炙肉色如琥珀,脂香而不腻,案上黍羹浓如金液。”
“此非珍馐而胜珍馐,正所谓‘大味必淡、大音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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