芬恩有一次在电话里跟福特聊天,老福特气得直骂:“他们那不是造车,是造报表!”
芬恩笑着劝他:“您造的是车,人家造的是股价,本来就不是一个赛道。”
汽车之外,另一场革命正在千家万户的客厅里悄悄发生。
近三百万台收音机入户,平均每三户就有一台。1923年这个数字还只是五十万台,两年翻了近六倍。芬恩记得很清楚,因为黑水旗下的电子公司也在做收音机——不是主营,是顺带。结果顺带做出来的销量,竟然比很多专业厂商还高。
原因很简单:他们有现成的销售网络。范德林德家族从卖酒、卖烟起家,二十多年下来,经销商遍布全美。收音机往货架上一摆,自然就有人买。
因为没有牌照管制,任何人只要有设备和天线就可以开播,一年之内全美冒出超过五百家电台。教堂播福音,农场播天气预报,城市播爵士乐,乡下的老太太打电话到电台点歌,要送给她的猫。空气里全是无线电波,密密麻麻,像一场看不见的狂欢。
芬恩偶尔会在晚上打开收音机,随便调到一个台,听那些从几百英里外飘来的声音。有时候是芝加哥的爵士乐队现场,有时候是堪萨斯的谷物行情,有时候只是一个陌生人对着麦克风念自己写的诗。
他每次听完都会沉默一会儿。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他知道,这种无序的、野蛮的、充满生命力的繁荣,是有保质期的。
卓别林的《淘金记》上映了。芬恩带着邦尼和孩子们去电影院看了,伊芙笑得前仰后合,贾斯珀嫌黑白片太老土,伊登看了一半就开始研究放映机的结构。芬恩自己倒是看得津津有味——小个子流浪汉在阿拉斯加的雪原上煮皮鞋吃的场景,让他莫名其妙想起了亚瑟当年在安巴里诺雪山里啃肉干的日子。
好莱坞的产量已经占到全球的80%,每周有五千万美国人走进电影院。25美分一张票,能让人在黑漆漆的放映厅里笑一个半小时、哭一个半小时、做一场一个半小时的梦。这个买卖,比卖酒划算。
GDP实际增速4.26%,物价稳定,通胀控制在3.5%左右。工人的年收入大约1300美元,周薪25到35美元之间——听着不少,但如果家里有三四个孩子,这点钱也就刚够温饱。而房产泡沫正在顶峰,佛罗里达的地价三年涨了三到五倍,一块三年前还长着棕榈树的沼泽地,如今挂牌价能让人以为下面埋着金矿。
美国正式成为“世界工厂”。
而在这片繁荣的表象之下,华尔街对杰克·摩根的进攻从未间断。
股市的巨大泡沫,给他们提供了近乎无穷无尽的杠杆。每一次股价上涨,他们都能以此为抵押,从银行套出更多的钱;更多的钱又用来继续拉高股价,周而复始,杠杆越加越大。
杰克·摩根则依靠黑水布局全球的实业提供的资金,不停地打防守反击。他不主动进攻——进攻意味着暴露仓位,暴露仓位意味着给对手可乘之机。他只做一件事:托盘。华尔街砸多少,他收多少;华尔街撤,他也不追。就像一头把四肢和头都缩进壳里的巨龟,任你鹰啄狼咬,岿然不动。
华尔街那帮人不是不赚资产,恰恰相反,他们什么都碰——股票、债券、工厂股权、地产项目,只要能炒起来的,全都往怀里搂。可他们的心思从来不在经营上,手里的资产不过是套现的筹码。买进,吹高,转手卖出,赚的是泡沫里滚出来的快钱。行情越疯,他们赚得越凶。至于厂子开不开工、矿里出不出煤、工人有没有活干,他们根本不关心。只要股价还在涨,他们就敢一路往上赌,把数字越堆越大,仿佛永远不会塌。
黑水这边则完全是另一套活法。
他们不跟华尔街硬碰,只守不攻,悄悄给杰克·摩根注资,稳住盘面,任凭外面吵翻天,自己稳坐钓鱼台。他们也赚钱,甚至赚得不比华尔街少——军火、矿产、铁路、汽车、收音机、电影、烟草、酒水(现在改叫“医用酒精”和“漱口水”了),每一条线都在源源不断地产生利润。但这些赚来的钱,大多又滚回了实业里。
矿山开采权、铁路经营权、港口泊位、工厂地皮、专利池、军工产业链的上下游配套——一样样攥在手里,变成实打实的家底。这些家底不体现在股价的每日涨跌上,但体现在一个谁也拿不走的事实上:从原材料到成品,从运输到销售,黑水控制的产业链已经可以做到大部分环节自给自足。
于是就出现了极诡异的一幕:
两边斗得有来有往,针锋相对,却又同时都在大赚特赚。
华尔街赚的是虚浮的数字,越赚越飘——账面财富膨胀得让人眼花缭乱,但那些钱大多还停留在股票账户里,停留在明天的交割单上,停留在“只要不卖就不算亏”的自我安慰里。
黑水赚的是扎实的底盘,越守越厚——矿还在,铁路还在,工厂还在,专利还在。就算明天股市崩了,这些东西不会凭空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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