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后世国人的印象中,苏联好像一直都是缺菜不缺肉的。以至于“俄罗斯牛筋肠”这种扯淡的东西,一度在市面上大行其道。
苏联核心区纬度高、寒冷干旱,适合种麦、放牧,不适合种菜。乌克兰“粮仓”也以谷物为主,蔬菜种植天生就是短板。加之计划经济重“重工业加粮食”,蔬菜的优先级被压到了最低,投入少,亩产低。农民没有积极性,自留地种的菜只够自己吃,市场流通极少。蔬菜易烂,苏联的冷链又落后,跨区调运损耗大。三十年代西部工业城市排队买蔬菜是常态,土豆和卷心菜就是他们的“主力菜”,新鲜菜常年短缺。
1921年,白俄温甘伦窜入外蒙,攻陷库伦,扶哲布尊丹巴独立。三个月后,苏联红军以“剿白匪”为名大举入蒙,击溃白军,全歼中国驻军,扶持亲苏政权苏赫巴托尔、乔巴山的蒙古人民党掌权。紧接着,他们建立君主立宪蒙古,宣布独立——北洋政府及后来的国民政府均不承认。1924年,哲布尊丹巴死,苏联废君主,成立蒙古人民共和国,完全苏联化,成为苏联的卫星国。中国仍不承认。直到1945年,《中苏友好同盟条约》签订,常凯申彻底把外蒙给卖了。
1931年,外蒙供苏十万头大牛、一百一十万头小羊。即使1932年动荡,仍供六万五千头牛、六十五万头羊。二战时更猛,累计供苏五十万吨牛羊肉、五十万匹马。
这种掠夺,导致了三十年代苏联肉类供应充足。莫斯科、列宁格勒等核心城市常年有肉,黑市也不缺。民以食为天,这也是他们能搞五年计划的基础。当然,他们后来把蒙古的畜牧手艺搞到手之后,西伯利亚南部、高加索、卡尔梅克、图瓦等牧区承接了往日外蒙的定位。这片区域草场丰茂,主打规模化畜牧养殖,全国肉类产出基本都依托这些内陆牧区供给,实现了肉食自给自足。
然后就把外蒙一脚踢开了——那是后话。
既然说了要釜底抽薪,那就不能只把柴火抽走——火柴也是柴。
纳楚克·布仁巴雅尔带着大批内蒙部族,趁着草原上最后一抹暮色还没散尽,悄悄潜入了外蒙。
这不是一次声势浩大的迁徙,更像是一把撒进干草堆里的火星。三五人一队,十来个人一群,分开走,不扎堆,不走大路,不经过哨卡。他们走的是那些连地图上都没有标注的牧道——狼道、鹿道、旱獭洞串起来的羊肠小径。
这些路只有世代在草原上讨生活的人才认得。苏联人的骑兵巡逻队骑着高头大马在公路上耀武扬威的时候,纳楚克的人已经躺在几十里外的毡帐里,喝着奶茶,跟那些被苏联人摁着脖子喝了一辈子苦酒的蒙古老人们,把账一笔一笔地算。
“一头大牛,苏联人给多少?”
“给?那不是给,那是拿。”毡帐里最老的那个牧人把烟锅在靴底磕了磕,火星溅在毡毯上,他也不急着扑,“他们说‘征购’,你把牛赶过去了,他们给你一张条子。条子能换茶、换盐、换布——但茶苦,盐粗,布是黑的。”
纳楚克没接话。他把一碗奶茶推过去,奶皮子在碗面上漂着,厚厚一层。
“苏美洋收牛,给现钱。银元,大洋,袁大头。”他把一块银元放在毡毯上,银元在油灯下泛着暗沉沉的光,“一块大洋一头大牛。不欠条,不记账。牛赶进圈,银元就到你手里。”
毡帐里安静了一瞬。老牧人的手顿了一下,烟锅悬在半空中。
“……真的?”
“真的。”纳楚克又从怀里摸出一把银元,在毡毯上摆成一排,“而且不止收牛。马,羊,骆驼,皮子,毛——全收。苏美洋的工厂等着开工,有多少收多少。价钱是苏联人的三倍。”
老牧人盯着那排银元看了很久。烟锅里的烟灭了,他没再点上。毡帐外面,风刮过草原,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人在哭,又像有人在笑。
消息像草原上的风一样,从一座毡帐吹到另一座毡帐。没有人在明面上谈论,但每个人都在暗中盘算。苏联人的收购价压了十几年,压到牧人的骨头缝里都是苦水。以前没得选——不卖给苏联人,你卖给谁?满洲里那边的商队只收皮子,不收活畜,而且要过关卡、要缴税、要打点,一趟跑下来,赚的不比卖给苏联人多,腿倒跑细了一圈。
现在有人上门来收了。现钱。不欠账。而且价格高到让人不敢相信。
第一笔交易是在半夜完成的。纳楚克的人在预定的地点等了整整两天,才等到那几匹瘦马驮着几个裹着皮袄的汉子摸黑过来。他们没有带牛——他们是来探虚实的。为首的人借着星光把那块银元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又放在嘴里咬了一下,才点点头:“明天晚上,三十头牛。”
第二天晚上,三十头牛准时到了。又过了一天,又是五十头。十天之后,第一批交易的牧人已经把银元换成了砖茶、细盐、白布,还有些人给自己家里添了新的鞍具、铁锅、缝纫机。苏联人的眼线终于发现了不对劲,但当他们赶到的时候,牛圈已经空了。牧人摊着手说:“迁徙了。长生天指引的,谁知道它们跑到哪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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