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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陈武桢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照常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只是那股挥之不去的沉闷气息,如同齐阳城冬日特有的、驱不散的雾霾,紧紧包裹着他。他话变得更少,眼神常常没有焦点,像是在看着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进去。这种状态,同住一个屋檐下的丰文武很快就察觉到了。
一天晚上,丰文武蹭到正在阳台收衣服的刘悠苒身边,压低声音:“喂,苒姐,你觉不觉得桢哥最近不对劲?跟丢了魂似的。”(因为刘悠苒性格文静,大家私下里经常称呼他为苒姐)
刘悠苒把衣架挂好,瞥了一眼客厅里盯着电视屏幕却明显神游天外的陈武桢,点点头:“是有点,饭量都小了。问他,他就说工作累。”
“我看不像工作,”丰文武摸着下巴,一副情感大师的笃定模样,“这症状我熟,八成是失恋了。而且是暗恋未遂那种内伤,最耗心神。”
刘悠苒白了他一眼:“就你懂。那怎么办?”
“怎么办?革命友谊是干嘛用的?当然是帮他排解啊!”丰文武一拍大腿,“周末搞个小聚餐,我下厨,整俩硬菜,再弄点白的。酒一到位,话匣子就开了。到时候你看我的!”
周末傍晚,狭小的出租屋厨房里飘出诱人的饭菜香。丰文武咋咋呼呼地炒着回锅肉,刘悠苒忙着摆碗筷。陈武桢被硬拉出房间,坐在小餐桌旁,看着朋友们忙碌,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又有些暖意,但那沉甸甸的郁闷,依旧像块石头压在胸口。
菜上齐了,丰文武给三只玻璃杯倒上廉价但够劲的白酒。“来,为我们伟大的友谊,也为庆祝……庆祝桢哥……呃,庆祝周末!走一个!”他率先举杯。
几口辛辣的液体下肚,胃里暖烘烘的,僵硬的四肢似乎也松弛了些。丰文武开始有意无意地把话题往情感上引。他先是自嘲地讲起自己大学时追一个学姐,写了半个月情书,结果发现人家有男朋友,还把他写的情书在宿舍里当笑话念的糗事。
“你们是不知道,我当时那个心啊,碎得跟饺子馅似的!”丰文武说得眉飞色舞,极力渲染着自己的悲惨,“现在想想,真他妈傻得冒泡!不过也好,从那以后脸皮就厚了,百毒不侵!”
刘悠苒配合着笑了几声,也轻轻叹了口气,说起自己上次相亲,对方一听她不是本地户口、工作又是合同制,立马兴趣缺缺,一顿饭没吃完就找借口溜了的经历。“有时候觉得,在这地方想找个人安稳下来,真难。”她语气里带着淡淡的无奈。
陈武桢默默地听着,又抿了一口酒。朋友们的“悲惨”经历,像一面镜子,照出他自己的一地鸡毛,那份孤独感似乎被稀释了一些。原来,大家都有自己的求不得,都在各自的泥泞里挣扎。
丰文武见火候差不多了,用胳膊肘碰了碰陈武桢:“桢哥,别光听我们说啊。你这魂不守舍的,是不是也栽在哪个姑娘手里了?跟兄弟说道说道,说出来就好受了!”
酒精的作用下,心底那道严防死守的堤坝,出现了一丝裂缝。陈武桢抬起头,看着两位朋友关切中带着鼓励的眼神,长久以来积压的苦涩和憋闷,终于找到了一个决口。
他垂下眼,盯着杯中晃动的透明液体,声音低沉而缓慢地开了口。
“没什么……就是,一个老同学。”他省略了十年的跨度,省略了那些深夜反复摩挲的信件,省略了将她奉若神明的痴迷。
“高中时候……关系挺好的,经常写信。”他简化了那段唯一亮色的青春,仿佛那只是普通的同窗之谊。
“后来……上大学,联系就少了。有次,我想发她张照片,她好像……不太乐意。” “照片事件”被轻描淡写成一桩微不足道的小误会,赌气的断联被归结为“大家都忙,自然就淡了”。
“最近……偶然看到她的动态,她好像……要结婚了。” 最终,那个让他世界崩塌的消息,被压缩成一句看似平静的陈述。
他说得支离破碎,语焉不详,关键的时间、情感浓度和内心的惊涛骇浪,都被他小心翼翼地隐藏起来。尤其是那个最深、最痛的根源——他的病,他的自卑,他所有退缩背后那个无法言说的“原罪”,被他牢牢锁在心底最黑暗的角落。他害怕,一旦说出来,连眼前这难得的、带着暖意的友谊,也会因为这“污点”而变质或消失。他已经失去了爱情,不能再承受失去友情的风险。
但即便只是这经过大量删减的版本,也足以让丰文武和刘悠苒捕捉到那份深藏的失落。
丰文武一拍桌子:“嗨!我当多大个事呢!哥们儿,旧的不去新的不来!那种没眼光的姑娘,错过了是她的损失!你看你,现在房子也有了,工作也稳当,大好青年一个,怕啥!”
刘悠苒也轻声安慰:“是啊,武桢。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说明缘分没到。总会遇到更适合的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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