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五年的春天,似乎格外眷顾汉东省城京州市。
三月下旬,料峭寒意尚未完全褪去,省委大院内的几株老玉兰却已迫不及待地绽出毛茸茸的花苞,在依旧凛冽的空气中,透出一丝不合时宜的、近乎倔强的生机。
然而,与这自然界的微妙变化相比,弥漫在汉东权力核心区域的空气,却凝重、紧绷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
全省党政大会的闭幕式,在一片看似团结、奋进的祥和气氛中落下了帷幕。主席台上,省委书记钱立均做总结讲话,声音洪亮,意气风发,描绘着汉东未来五年的宏伟蓝图。
台下,数百名身着深色中山装或西服的各级干部,掌声雷动,表情肃穆。镁光灯闪烁,将这一刻的“圆满”定格在第二天的头版头条上。
但所有置身于这场权力盛宴核心圈层的人,都清晰地嗅到了那完美表象下汹涌的暗流。
大会期间,省委常委会上那场关于省纪委、高院、检察院关键岗位人选的激烈交锋,虽因钱立均的强行“搁置”而未分胜负,却如同在平静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涟漪已扩散至整个汉东官场的每一个角落。
每个人都心知肚明,这绝非结束,而是一场更大风暴的序曲。
钱立均回到他那间宽敞、肃穆的省委一号办公室,屏退了秘书,独自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城市轮廓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清晰而富有层次,但他眼中看到的,却是一片危机四伏的棋局。
他以为祁同伟阵营在常委会上的“突然袭击”,只是对他权威的一次试探性挑战,意在争夺那几个省直要害部门的主导权。
他甚至有些轻蔑地想,年轻人终究是年轻人,沉不住气,过早暴露了底牌和野心。他自信凭借一把手的权威和多年经营的根基,足以在会后的博弈中慢慢消化、瓦解对方的攻势。
然而,他万万没有想到,常委会上的交锋,根本不是什么试探,而是祁同伟阵营全面进攻的嘹亮号角。
真正的雷霆打击,并非来自需要省委层面博弈的“厅官”岗位,而是指向了他权力根基最深处、也最易被忽视的毛细血管——县处级。
大会闭幕后的第一个工作日,一场悄无声息却又迅雷不及掩耳的大规模人事调整,如同精密设定的程序般,在汉东全省范围内骤然启动。调整范围之广、速度之快、岗位之关键,令人瞠目结舌。
省直机关里,诸如发改委、财政厅、交通厅、国土厅、国资委等核心部门的要害业务处处长、副处长;
各地市辖区内,经济强县(区)的县(区)委书记、县(区)长、常务副县(区)长,以及掌管财政、城建、交通、公安等实权的副职;甚至包括一些重要省属国企的关键部门负责人……
短短两个星期内,超过三百个县处级岗位,完成了令人眼花缭乱的更迭。
没有冗长的考察公示,没有复杂的上会讨论,一切都在“优化班子结构”、“加强基层力量”、“适应改革发展需要”等冠冕堂皇的理由下,以近乎“秒杀”的速度完成。任命文件像雪片一样从各市市委、省直各厅局党组的打印机里飞出,盖上鲜红的印章,然后迅速下发。
这些新上任者,或许名不见经传,但仔细审视其履历,不难发现一些共同的“标签”:
或出身政法系统,与梁群峰、祁同伟有过交集;或曾在赵立春任组织部长时得到过提拔;或与赵蒙生、雷凯华方面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更多则是年轻、学历高、锐意进取,被祁同伟在公开场合赞许为“有思路、有闯劲”的“实干型”干部。
这波换血,精准地插入了汉东权力体系的神经末梢。
钱立均原本以为牢牢掌控的省直部门,发现许多关键政策的执行环节,开始出现微妙的“滞涩”;他倚重的地市大员,汇报工作时,开始更多地提及“需要与省里新精神对接”;
就连一些原本对他唯命是从的县委书记,电话里的语气也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谨慎和距离感。
更可怕的是,由于县处级干部的任免权限主要在地方市委和省直厅局党组,无需经过省委常委会讨论。
等到钱立均从各种渠道零碎拼凑出大致情况,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时,这轮涉及三百多关键岗位的“静默式”大换血,已然基本尘埃落定,生米煮成了熟饭!
“砰!”
钱立均的拳头狠狠砸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震得茶杯盖叮当作响。他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秘书战战兢兢地站在门口,不敢靠近。
“乱弹琴!无法无天!”钱立均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嘶哑。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和屈辱。这不是简单的权力争夺,这是对他这个省委书记掌控力的赤裸裸的蔑视和蚕食!祁同伟这帮人,竟然用这种“农村包围城市”的方式,绕开了省委层面的正面交锋,直接挖了他的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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