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跟先着地,脚掌滚动,身体重心平稳前移。
只是短短的几步,然后又切换回了“农民走路”的模式。
他已经习惯了这种切换。
苏寒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村子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有人在修屋顶,站在梯子上更换瓦片;
有人在菜地里浇水,用扁担挑着两个铁皮桶;
有人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落在木墩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有人在门前补渔网,手指在网眼间飞快地穿梭。
男人,女人,年轻人,中年人。
但没有老人,没有小孩。
这是苏寒注意到的第二个异常。
一个正常的村庄,不可能没有老人,不可能没有小孩。
即便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至少也会有老人留守。
但这个村子里,他一路走过来,没有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没有看见一个在门口玩耍的孩子。
最年轻的看上去还不到二十岁,最年长的不超过四十五岁。
所有人的年龄都集中在十五到四十岁之间。
男男女女,混居在一个看似普通的村庄里,过着看似普通的农民生活。
但他们在伪装。
苏寒现在可以肯定了。
这个村子不是村子,是伪装。
这些“村民”也不是村民,是学员、是老师、是教官。
每一个人都在扮演自己的角色——种菜的、养鸡的、修屋顶的、补渔网的。
每一个人的动作都经过了反复打磨,自然到几乎看不出破绽。
但也只是几乎。
苏寒看出来了,因为他自己也在幽灵练过伪装渗透,他在模拟城市里当过快递员、当过画材店顾客、当过路边摆摊的小贩。
他知道伪装的核心不是动作像不像,是眼神像不像。
这些人的动作已经很像了,甚至比他在模拟城市里见过的那些学员还要像。
但他们的眼神出卖了他们。
农民的眼神是散的、是柔的、是被生活磨去了棱角的。
而这些人的眼神是聚的、是硬的、是时刻保持着警觉的。
他们在看一个人、一个物体的时候,不是在看“这个人是谁、这个东西是什么”,是在看“这个人有没有威胁、这个东西能不能当武器”。
这是刻进骨子里的本能,不是穿上碎花短袖、扛起锄头就能改掉的。
柳叶在一栋看起来跟其他房屋没什么区别的房子前停下来,推开门,侧身让苏寒进去。
“到了。校长在里面等你。”
苏寒走进去。
屋子不大,外间是一个堂屋,摆着一张八仙桌和几把木椅。
墙上贴着年画,是传统的“连年有余”,胖娃娃抱着一条大鲤鱼。
桌上放着一个搪瓷茶盘,盘上搁着一把紫砂壶和几只粗陶杯。
一切都很“农村”。
但苏寒的目光落在了墙角——那里立着一根细长的金属杆,杆顶有一个极小的摄像头,镜头正对着堂屋的入口。
他收回目光,看向里间的方向。
铁山在门口站定,没有再往里走。
柳叶也没有跟进来。
苏寒独自穿过堂屋,推开里间的门。
里间是一间卧室,布置比外间更简单——一张木板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衣柜。
床上铺着蓝白格子的粗布床单,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书桌上摊着几本书和一本翻开的笔记本,笔记本上的字迹很工整。
桌子旁边有扇窗户,窗台上放着一盆君子兰,花开得正艳。
但屋里没有人。
苏寒刚要转身,忽然听见屋顶上传来一阵轻微的、几乎是本能的脚步声。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
然后他走出屋子,绕到房子侧面,看见一架木梯靠在屋檐下。
他踩着梯子爬上屋顶。
那个中年男人正坐在屋脊上,盘着腿,面朝东方。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旧T恤,一条洗得发白的军绿色作训裤,脚上穿着一双布鞋。
手里拿着一根烟,烟已经快燃到滤嘴了,他也没抽,就让它自己烧着。
苏寒在他旁边坐下来。
中年男人没有转头看他,目光仍然落在远处的山脊上。
沉默了很久。
“你来了。”
“来了。”
“路上怎么样?”
“还行。被你的两个学生伏击了一下。”
中年男人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铁山和柳叶?”
“嗯。”
“他们怎么样?”
“不赖。配合默契,反应快,下手也狠。但实战经验还差点。”
中年男人转过头看着苏寒。
“差在哪?”
“他们会试探。真正的战斗没有试探,只有杀和被杀。”
中年男人点了一下头。
“你说得对。这也是我找你来当教官的原因之一。”
“他们在基地里待太久了,跟外界接触太少。你知道什么是真刀真枪的实战,他们不知道。”
苏寒注意到他的手指。
那不是一双农民的手,也不是一双普通军人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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