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等它打破规律?”
“我在等。”男子的声音依旧平直,“但不等特定结果。只是观察。”
对话再次陷入沉默。夜注意到,男子说话时,嘴唇几乎没怎么动,声音像是直接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绕过了所有负责情感表达的器官。
“你的能力,是‘静默领域’?”夜突然抛出一个问题。
男子的眼神第一次有了变化——不是情绪的波动,是注意力的陡然聚焦。他定定地盯着夜,像在审视一个突然闯入实验的变量,过了足足三秒,才缓缓开口:“你从哪里知道这个名字。”
“《情绪炼金术》,莫洛斯博士的着作。”夜坦言,“书里提过一个案例,某个特质系能力者为了强化静默领域,剥离了自己的表达欲。”
男子的视线重新落回那朵月见草上,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莫名地透出一丝冷意:“我就是那个案例。”
夜的呼吸微微一滞。他竟在这里,撞见了书中那个活成标本的人。
“莫洛斯还活着?”男子忽然问,语气里听不出期待或憎恨,“书里应该写了,我杀了他。”
“他死了。”夜摇头,“只留下一套自动应答系统,和一本笔记。”
“合理。”男子的声音轻飘飘的,像一片落在冰面上的雪花,“他骗了我。说剥离表达欲只是暂时的,能恢复。可手术做完,他才告诉我真相——不可逆。我杀他的时候,他还在笑,说‘这是为了科学’。”
夜的眼前仿佛浮现出那个画面:疯狂的博士,被欺骗的实验体,沾满鲜血的手术刀,还有那句冰冷到刺骨的“为了科学”。复仇的利刃划破喉咙,却斩不断早已生根的诅咒。
“你现在……还能感受到情感吗?”夜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
“能。”男子回答得毫不犹豫,“但无法表达。像困在单向玻璃后面,我能看见外面的一切,外面的人却看不见我。愤怒、悲伤、喜悦……它们都在我身体里翻涌,却找不到任何出口。”
“那为什么还要盯着这朵花?”
“因为观察,是唯一不需要表达的行为。”男子的指尖轻轻悬在花苞上方,却没有触碰,“我可以看,可以听,可以分析,这些认知过程不会受影响。情感是私人的,表达是社会的。我失去了社会性,却还剩下私人性。”
他说这些话时,脸上依旧是一片空白,声音依旧平直无波。但夜的概率之眼里,那片死寂的灰白光晕中心,那个代表“观察”的深色光点周围,却泛起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转瞬即逝的颤动。
那是被冰封的火焰,在冰层下,极轻极轻地跳动了一下。
是痛苦。无法言说,无法外露,只能在胸腔里反复灼烧的痛苦。
“你需要什么吗?”夜的声音软了些,“水?或者食物?”
“不需要。”男子摇头,“我的身体代谢率只有常人的30%,七天进食一次就足够。”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不是思考该说什么,是在寻找最精准的、不带任何情绪的措辞,“但如果你愿意,可以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男子从怀里掏出一个粗麻布缝成的小布袋,轻轻放在石桌上。布袋看起来普通至极,可夜用凝一扫,便察觉到里面缠绕着复杂的念力封印,封印之下,有三颗微弱却清晰的光点在缓缓搏动。
“这里面是三颗‘情绪种子’。”男子解释道,“是我被完全剥离前,从自己的情感里提取、固化的样本。一颗是‘最后一次愤怒’,一颗是‘最后一次悲伤’,还有一颗……是‘最后一次希望’。”
他的指尖落在布袋上,动作依旧没有起伏:“我需要有人把它们带到回音谷,埋在谷底的三个特定位置。”
“回音谷在哪里?为什么要这么做?”
“回音谷在贪婪之岛最西端。”男子的声音里,终于透出了一丝极淡的、属于研究者的执着,“那是个能放大声音和情感共鸣的特殊区域。如果把种子埋在正确的位置,谷地的共鸣效应会让它们重新‘生长’,形成一片小范围的情感场。理论上,站在场里的人,能短暂体验到这些情绪。”
“你想让别人,体验你的情感?”
“我想验证一个假设。”男子的眼神亮了一瞬,那是纯粹的求知欲,和情感无关,“情感是否能脱离原宿主,独立存在。如果种子真的能在回音谷生效,就证明情感本质上是可转移、可存储的‘信息’,而非依附于生物体的副产品。这对我的研究……很重要。”
夜低头看着那个粗麻布布袋,指尖能隐约感受到里面三颗种子的脉动,像是三颗沉睡的心脏。回音谷在已知地图的边缘,往返至少要四天,途中要穿过石化森林、哭泣平原、风啸峡谷——三个出了名的危险区域。
可男子的话,却精准地戳中了他的软肋。
情感的本质,情绪与念力的关联。这正是他此刻,拼尽全力想要解开的谜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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