崖心还没有想明白博士的心情——或许永远也想不明白，而命运又紧接着跟她开了一个更大的玩笑。

通讯器震动了一下——当发现通讯器在内化宇宙也可以使用时，探索小队就开始携带终端互相联络。当然，通讯距离有限，且无法跨越内化宇宙的边界，即“里面”和“外面”的人无法联络。

因此，信息只能是从“里面”发出的。

坠落核心出现在喀兰圣山脚下，随时可能被狂热的信徒冲击，锏、讯使和角峰都在外面戒严，这一趟只有自己和诺希斯进来，所以发信息的也不可能是别人。

崖心起初没有多想，但摸出终端的时候，已经开始感觉不对了：当面还发消息？诺希斯还没有这么社恐吧……

而当她抬头确认，发现灵知正警惕地用法杖拨开挡在前行道路上的草丛，根本不可能腾出手来发讯息的时候，后知后觉的战栗让她尾巴毛都炸了起来。

“怎么了？”灵知察觉到她的状态不对，看到终端亮起的屏幕，顺口问，“锏来找我们了？”

“……”崖心用力咽了一下唾沫，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来。

她飞快地查看终端：

“确认一下位置，我来找你会合。诺希斯。”

崖心感觉大脑空白了一下，又或者她其实已经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只是还没有做好准备接受。

“到底怎么了？”灵知皱起眉，腾出一只手，示意崖心把通讯器给他看。

崖心下意识握紧了通讯器。

灵知观察了一会儿她的表情，然后慢慢地把手收了回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镜片的反光掩盖了他的眼神。

崖心不知道灵知都想了些什么，但几分钟的沉默后，他好像已经想明白了，于是重新开口，“给你发消息的是我。”他顿了顿，又补充：“另一个我。”

崖心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

“第六条，在内化宇宙遇见‘另一个自己’，立即回避。”诺希斯平静地背诵，“看来，我进入的时间已经太长了。”停顿了一会儿，他又追问：“我是哪一个？”

崖心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他问的是什么，但诺希斯并不是真的在等待她的答案。他很快开始自问自答，“我先进入坠落核心探查，后来与你会合，再后锏找到我们，送来《漫游指南》与生物密匙……”他捏了捏眉心，继续回忆：“更早以前……”

那些更久远的记忆都很清晰。

希瓦艾什家主夫妇死于火车事故，父母被认为应该为此负责。

与少年恩希欧迪斯的约定。

远赴维多利亚。结识锏。开斯特酒会上的孤注一掷。

再后来的雪山事变、耶拉冈德像和国境线列车站外的谈判……

一切都指向他就是诺希斯·埃德怀斯——但这些证据真的足够吗？

“这次我们是一起进入坠落核心探查的，”崖心找回了声音，“没有分开过。”——原来这就是为什么博士三令五申、严禁单独行动的原因。

“不，我们是先后进入的。”灵知平静地纠正，“我在议会上绊住了。”——跟那些老家伙们拍桌子，“坠落核心不是耶拉冈德的神迹，更不是朝圣的地方”之类。

“你比我早进十分钟。”

崖心：“才十分钟……”

“坠落核心的边界在引力效应下会发生动态扭曲，即使只是十分钟的间隔，在内化宇宙的落点也会有少许偏差。”灵知残酷地指出：“你不知道跟你会合的是哪一个我。”

直到这一刻，《漫游手册》规则书背后的恐怖终于在眼前具象化：如果你的复制有着与你完全一致的行为和记忆，那么你要如何分辨自己是谁？

“没关系——或许这并不重要。”灵知说，“给‘那个我’发一条消息吧。”

……

接到崖心的紧急通讯、听完前因后果，博士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类似的事情在许久以前也曾经发生过。

通讯里静默了一会儿，博士才缓缓开口，确认道：“现在，你们无法分辨哪一个是诺希斯？”

“他通过我跟‘另一个自己’对峙——”崖心：“对不起，我不知道这是不是违反了不能发生交流的规则……”

“没关系，”博士解释：“这条规则原本就是为了防止发生混淆而设定的。既然混淆已经发生了，那么继续遵守也就没有意义了。”

“……他们互相确认了记忆，反复核对了许多细微的事，包括这次进入内化宇宙前，最后一次议会上的细节。可以确认，复制就是发生在我们会合前的那十分钟。”崖心反复回忆，生怕漏掉一点应该传达给博士的信息，直到确认无误：“如果我没有先进十分钟……”

“这只是概率问题，”博士阻止她归咎于自己，“古希腊人说，人无法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内化宇宙的边界也是这样的河流。即使你们掐着表同时抬腿，这样的事情依然有可能发生。”

崖心有点哽咽：“那么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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