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从未如此温柔。
午后,那场倾盆的暴雨不知何时收敛了脾性,从千军万马的奔雷之势,化作了绵绵密密的、如同蚕食桑叶般的沙沙声。雨丝细得像被风吹散的蛛网,将庭院笼在一片朦胧的青灰色里。灵植的叶片被洗得透亮,偶尔有水珠顺着叶脉滑落,滴在积水的青石板上,漾开一圈圈极淡的涟漪。
客厅软榻上,暖意融融。
小青蜷在一堆蓬松的锦被里,只露出一张睡得红扑扑的小脸。她呼吸均匀,长睫低垂,像只蜷在窝里酣睡的猫。只是那睡姿委实不算老实——被子被她蹬得七零八落,一条腿压在被沿上,另一条腿不知何时探出了榻沿,莹白的脚丫子就这么大喇喇地悬在半空,脚趾还不时动一动,也不知在梦里追着什么。
小玄坐在榻边,手里捧着一卷从凡间搜罗来的游记。他看得很慢,目光时常从书页上移开,落在窗外的雨帘上,又或落在榻上那两道身影上。
小白临窗而坐,面前摊着一幅洒金素笺,手中玉笔悬停,正专注地临摹一帖魏晋残碑。她腕骨纤秀,运笔沉稳,一笔一划皆有古意。墨香混着窗外飘入的湿意,在空气中弥漫成一种安宁的气息。
雨声淅沥,笔尖沙沙,书页轻响。
这是暴雨天独有的、与世隔绝的静谧。
然后,小玄感觉到膝头微微一沉。
他垂眸。
一只白皙小巧的手不知何时探出了被沿,正“不经意”地搭在他膝上。那手背还带着午睡后微微的热意,指尖却凉丝丝的,像刚从溪水里捞出的玉石。
他顺着那只手往上看。
小青依旧保持着侧卧的姿势,双目紧闭,呼吸平稳,俨然熟睡未醒的模样。她半边脸埋在软枕里,压出一点红印,朱唇微启,甚至还有极轻极细的鼾声——装得还挺全乎。
只是那睫毛,怎么在微微颤动呢?
一下,两下,像沾了晨露的蝶翼,扑闪扑闪,频率快得能扇出风来。
小玄忍住笑。
他没有戳穿,也没有将那只手挪开。他只是轻轻地、自然地,将自己的书卷换到另一只手,腾出右手,将那只凉丝丝的小手握进掌心。
他拢得很轻,像拢住一只误入凡间的蝶。
榻上那“熟睡”的人,呼吸似乎急促了一瞬。随即又平复下去,只是睫毛颤得更欢了。
小玄继续看书,神情专注,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过了片刻,小青又动了。
她“睡梦”中翻了个身,动作流畅自然,堪称教科书级别的“熟睡者翻身”。她将自己整个人往小玄腿边蹭了蹭,蹭了又蹭,像只努力寻找温暖巢穴的雏鸟。最后,她的脑袋终于找到了最舒适的位置——枕在他膝侧,一头乌发散开,铺在他黑色的衣料上,如墨入墨,分不清彼此。
她满意了。呼吸重新变得均匀,睫毛也终于停止了颤抖——只是嘴角怎么好像在往上翘呢?
小玄终于放下了书。
他低头,看着枕在自己膝上、演技愈发炉火纯青的二姐,金色的眼眸里漾开满满的笑意。
他没有叫醒她。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地、像挠一只晒太阳的猫那样,挠了挠她的下巴。
小青的睫毛剧烈地抖动了一下。
他忍住笑,又挠了挠她的耳后。
那处是她极敏感的地方,平时一碰就躲,一躲就笑,一笑就停不下来。
“噗——哈哈哈哈!”
小青终于破功。她捂着脸从小玄膝头弹起来,整个人笑成一团,发丝凌乱,眼角甚至笑出了细小的泪花。
“你、你怎么知道我没睡着!”她从指缝里露出两只红红的、闪着光的赤瞳,又羞又恼,“我演得那么像!”
小玄认真地、诚恳地看着她。
“二姐你睡着时,”他说,一字一顿,“不会把脚丫子露在外面。”
小青低头。
自己不知何时把被子蹬到了榻尾,一双赤足正大喇喇地搁在榻沿,十颗圆润的脚趾还俏皮地微微张开,像在跟谁打招呼。
她:“……”
窗边传来极轻的一声“噗”。
小青猛地扭头。
小白不知何时已搁下了笔。她正倚在窗边,淡紫色的眼眸弯成两道温柔的月牙,唇角弧度压都压不住。那副“我早就看穿了一切只是懒得拆穿”的表情,配上她清冷出尘的气质,简直是火上浇油。
“姐姐你笑什么!”小青抓起手边的靠枕,朝小白扔过去,声音拔高半个调,脸却红得像熟透的蜜桃。
小白稳稳接住靠枕。动作行云流水,甚至没有从窗边挪开半步。
“没什么。”她说,语气平静,坦然。
顿了顿,又补充:
“笑你可爱。”
小青的脸更红了。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想再扔一个靠枕过去,想说“我才不可爱”,可那些话全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因为姐姐说的是“笑你可爱”,不是“笑你傻”,不是“笑你笨”,是“笑你可爱”。
她憋了半天,最后只能把脸重新埋进小玄膝头,闷闷地发出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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