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同稀薄的墨汁,悄无声息地浸染了天空。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隐没在西方的山峦之后,几颗疏星开始在天鹅绒般的夜幕上闪烁。
洞府外的晚风带来了一丝凉意,卷着灵橘树清甜的香气与灵田里百草的芬芳,在弃云峰顶回荡。
“嗝~”
一声满足的饱嗝从不远处的树上传来。
Doro像只吃饱了的猫儿,四仰八叉地躺在一根粗壮的树枝上,小肚子鼓鼓囊囊,手里还攥着半个没啃完的欧润吉,已然是昏昏欲睡。
她那纯粹的快乐,是这片宁静夜色中唯一的亮色,也让这清冷的山峰多了几分烟火气。
洞府内,符卓恨已经将带回来的灵植分门别类地处理好了。
他做事的动作很轻,却有条不紊,丝毫没有少年人的浮躁。
做完这一切后,他没有立刻回自己的石室休息,而是在李秋玉的门前驻足了片刻,似乎是在倾听里面的动静,确认没有异常后,才转身,犹豫着向我走来。
他来到石桌前,对我深深一揖,然后低声问道:
“大师傅,师姐她……会没事的,对吗?”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和浓浓的担忧。
这个阳光开朗的少年,此刻眉头紧锁,眼神中满是对同门的关切。
他不像李秋玉那样背负着血海深仇,但他却用自己的方式,笨拙而真诚地守护着身边的人。
我放下手中的茶杯,杯中清茶的热气已经散尽,只余温润的口感。
我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反问道:
“你觉得,一棵被冰雪压了十几年的树,当冰雪融化后,它会立刻变得枝繁叶茂吗?”
符卓恨愣了一下,随即陷入了沉思。
他自小与草木为伴,对我的比喻心领神会。
他喃喃道:“不会……冰雪融化后,树木需要时间,需要阳光和雨露,才能慢慢地……重新抽出新芽。”
他说到这里,眼中闪过一丝明悟,紧锁的眉头也舒展开来。
他再次对我行了一礼,语气坚定了不少:
“弟子明白了。弟子会像照料灵田一样,陪着师姐,等她……重新长出新叶。”
我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言。
孺子可教。
有些道理,需要他们自己去悟,旁人说得再多,也不如亲身体会来得深刻。
符卓恨没有再打扰我,躬身退下,回到了自己的石室。
洞府内,再次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石壁上镶嵌的月光石,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我起身,缓步走出洞府。
月华如水,倾泻而下,给整座弃云峰披上了一层银纱。
我的神念如潮水般铺开,笼罩了整个青云宗,又向着更远处的乾元剑宗方向延伸而去。
我能清晰地“看”到,青云宗宗主李青玄正在他的宗主大殿内来回踱步,坐立不安,显然是已经收到了某些风声。
而在遥远的乾元剑宗,一股压抑的愤怒与肃杀之气正在凝聚,像是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玄明的死,只是一个开始。
一场席卷整个修仙界的风暴,已然拉开了序幕。
而我这两个刚刚踏上金丹大道的弟子,连同这小小的青云宗,都将被卷入这风暴的中心。
但这又何妨?
雏鹰,总要在风雨中才能学会翱翔。
我为他们清除了最初的障碍,也给予了他们自保的羽翼,剩下的路,终究要靠他们自己走。
我收回神念,抬头望向夜空中那轮皎洁的明月,心中一片平静。
我只是一个过客,一个播种者,静待花开,或是……静待这片园林被风暴彻底摧毁。
无论结果如何,于我而言,都只是一场有趣的观察。
夜风更凉了,带着山林深处草木的湿气,拂过我的衣袍。
我抬手,一片被风卷来的灵橘树叶恰好落在掌心,叶脉清晰,纹路间还残留着Doro最喜欢的甜香。
我轻轻一捻,叶片便化作点点荧光,消散在月色里。
我走到那棵歪脖子灵橘树下,Doro睡得正香,粉色的头发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晕。
她的小嘴微微嘟着,似乎在梦里还在品尝着欧润吉的滋味,一只小手无意识地抓着树枝,另一只手则松松地垂下,那半个没吃完的欧润吉早已滚落到了一旁的草丛里。
我伸出手指,一缕温和的真元悄然流出,在她周围形成一个无形的薄膜,隔绝了深夜的寒露与山风。
做完这一切,我才收回手,静静地看着她安详的睡颜,心中的那片冰湖,似乎也因为这抹粉色而融化了一角。
转身回到洞府门口,我的目光落在李秋玉紧闭的石门上。
我的神念并未穿透石门去窥探,那是一种不尊重。
但我能感觉到,从那门缝中渗透出的气息,不再是之前那种被仇恨填满的、锋利如刀的剑意,而是一种……空。
像是大火燃尽了草原,只留下一片死寂的灰烬。
仇恨是支撑她活了十几年的支柱,如今支柱轰然倒塌,她的人生,第一次失去了明确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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