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到年底,圣驾终于回銮,终于想起派人来接了他的贵妃和孩子走。
杨菁还担心小公主年纪小,回了宫会闹腾,结果这小没良心的,回了宫半晌才发现不对劲,发现了也就哼唧了一个晚上。
第二天就被她娘亲给哄好了,除了仍不肯吃奶娘的奶以外,样样都好,高高兴兴,见人就笑。
听说太后稀罕得不行,差点把库房都搬给她。
倒是阿绵和小宝两个小倒霉蛋,抹了好几天眼泪。
若不是大过年的不兴打孩子,辛娘子得抽他们一顿。
可辛娘子自己也很有些不得劲,这两日晚上,隔三差五地就去温一碗羊奶,往杨菁隔壁耳房去。进了门才惊觉孩子已经让人抱走了,期期艾艾地把羊奶送去给杨菁喝。
唉,说实话,不让放糖,味道是真不怎么样。
杨菁在家歇了两日,贵妃和小公主一回宫,再待下去偷懒的迹象未免过于明显,就赶忙去当差。
黄使正忙着四处联络,要落实杨菁升任青衣使的事,杨菁对此事也还是挺上心。
谁还没点上进心?
青衣使和刀笔吏的待遇可完全不一样。
就说人家黄使,人家基本上都不靠俸禄度日,不是说收受贿赂什么的,正儿八经朝廷给发下来的补贴,那都吃用不尽。
各地进贡的那些瓜果,除了送到宫里的上等品,中不溜的那些,约定俗成,都是各大衙门分润分润。
可惜做了青衣使,只是有资格租赁官舍,像人家杨紫衣使那般就在皇宫边上的大官宅,还远得很,租赁的官舍不算寒碜,杨菁如今却也用不到。
初来乍到那会儿,杨菁心里急切地想搬出杨家,有个完全属于自己的地盘。
现在当然也不是完全不想,杨菁在现代时就已经独立很多年,她还是比较适应一个人生活。
可眼下这时节到底与现代时不同,那时整日忙碌,回家烧个水做个饭也方便,还有手机网络,如今可什么都没有。
她在卫所干完活,回家有人烧水做饭,家里雇的阿娟嫂是个难得的麻利人,想再雇个合心意的,还得费时间适应,也不是那么容易,所以还是等小阿绵出嫁,她再搬吧。
脑子里转了一大篇杂事,杨菁就听德馨堂那边又哭又闹的。
没一会儿,周成过来喝茶,打眼一看,身上官袍都快被扯开,头发也乱蓬蓬,小林笑得不行:“虽说咱们这地方,什么鸟都能有,可到底是官府地盘,能这么厉害的还真不多。”
京城这地界,都说一块儿砖头下去,十个里能砸出三五个权贵,但也就是说说,天子脚下的骄民们确实厉害得紧,但他们梧桐巷,大部分时候处置得还是些升斗小民,鸡毛蒜皮的小矛盾,哭闹撒泼的大把,敢把爪子往官爷身上挠的,轻易见不着。
周成喘了几口气,无奈道:“哎哟,泼妇!”
话音刚落,看了眼杨菁,周成咳了声,小声道:“真不是我造口业,里头吵半天了,一老一少两个姑娘,年纪小的那个一个劲哭,老太太嘛,就听见她撒泼骂人打人,还咬人,我就没听过那么脏的话,可我根本弄不明白,两人到底闹个什么。”
杨菁莞尔,靠墙边摸出铜哨子来吹了一声。
不过片刻,白望郎就递送来一堆卷宗。
小林也笑:“咱们家听塔白望郎的八卦能力,永远值得相信。”
周成赶紧凑过来,三个人脑袋凑在一块儿翻开来看。
一目十行地看了几眼,周成和小林顿时沉默。
小林想了想,默默把杨菁的脑袋往旁边一扭:“好菁娘,去喂乖乖去吧,这事用不了那么多人,我俩够用。”
杨菁:“……”
其实论起黄腔,她不见得就比周成和小林的见识少。
现代社会有网络,获取资源的便捷程度,这个时代的人连想象,都想象不出来。
老太太和那小姑娘是母女俩,现在两个人‘为情所困’,嗯,是为同一个人,现在找到卫所来,要签契书断绝母女关系了。
杨菁最近仍在写各种话本,画各种各样的画册。
谛听带头出了画报,各书肆也不遑多让,如今京城文艺界一派兴隆,杨菁多个笔名的话本画册都十二分畅销,赚钱赚得不亦乐乎。
除了正儿八经的,杨菁也难免画点擦边的东西。
毕竟她画出来的画,天然就带几分风流气,不画点唯美的,供饮食男女夜深人静背着人看的好东西,她自己都感觉辜负了这一手的好技艺。
不过考虑到古代人的接受能力,杨菁写的故事也好,画的画也罢,涉及到这些,那都颇有朦胧美,总之是犹抱琵琶半遮面,取一个‘雅’字。
如今看完这母女的纠葛,再想想她们娘俩竟因为这样的事,敢闹到谛听来,杨菁忽然就觉得她的底线完全可以再放得稍微低一些。
现在德馨堂里一哭一闹的母女,母亲叫李秀莲,女儿叫王莱,李秀莲早年丧夫,这些年靠一手绣活养活自己和独生女儿,平日对女儿算不上怎样贴心贴肺的好,但也不是个刻薄娘亲。
前几年王莱嫁的男人讨了个小,有点宠妾灭妻的架势,后来还发展到对王莱动辄打骂的地步。
李秀莲虽也数落了闺女几句,嫌她窝囊,可还是给女儿出了头,后来见王莱竟挨了好几回打,不光身上,脸上都带了伤,她就上门去闹了一场,接女儿回了家。
李秀莲的原话便是,我一老婆子,身边只这一个闺女,娘家早不联系,夫家除了些恶鬼吸血虫也没个正经人,还说什么颜面?为了点颜面,让我睁眼看着这小窝囊废去死?
这都是三年前的事了,三年来,母女两个磕磕绊绊过日子,不敢说一点矛盾没有,好歹也挨过去。
半个月前,家里宅子租给个江南来的女子。
卷宗里的事记录到这儿,就开始往离谱的方向走。
那女子相貌极美,一双丹凤眼,顾盼生辉,人虽然长得有点江南佳人的味道,为人却舒朗大气。
李秀莲虽然有一手好绣活,却没读过书,可赞起她们家的女租客来,却也是滔滔不绝。
杨菁看着卷宗里关于女租客的各种形容词,脑子里很自然就浮现出甘露盟的那位兰花使。
只是半年前她竟然就在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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