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叡不会打仗,洛阳也拿不出更高明的指挥。既然只能靠满宠,那就把最后这点决断权也交出去。
连同这条命。
连同这座社稷。
这封圣旨落下后,曹叡没有停手。
他的目光又落到另一份空白绢帛上。
案上的烛火早已快尽,朱砂映着微红的光,把他那张苍白的脸衬得更冷。曹叡盯着那张空白绢帛,看了许久,眼底掠过一丝挣扎,最后还是把那点迟疑压了下去。
他重新提笔。
笔锋落下。
第二道密旨,很快写成。
这道旨意,不是给满宠。
它要送去江夏。
送给那个守了江边二十年,如今已近绝境的老将,文聘。
绢帛上的内容很短。
短得近乎残忍。
只有三句话。
“朕知将军苦守。”
“朕无兵可调。”
“将军自决。”
写到最后四个字时,曹叡的笔尖停了下来。
停了很久。
那四个字太重。
重到一落下去,连帝国最后那点脸面都快撑不住。
意思也已经再清楚不过。
朕知道你忠。
朕也知道你苦。
可朕救不了你。
江夏还能不能守,你是战死,是退走,还是降敌,洛阳都管不了,也没资格再管。
因为到了这一刻,朕连这天下都快握不住了。
最后一笔落下,曹叡像是一下被抽空了力气。
御笔从手里一松,直接丢在案上。
几点朱砂溅开,落在金黄案面上,红得刺眼,也红得狼狈。
曹叡仰起头,重重靠进椅背,闭上了眼。
“去办吧。”
辟邪这才敢抬起身。
他双手接过两道旨意,小心卷好,贴身收入怀里,连袖口都压紧了些,生怕出半点差错。那是两道旨意,也是大魏眼下最后两步棋。
一步给满宠。
一步给文聘。
一道要赌。
一道要弃。
辟邪收好之后,弓着腰就要退出去,准备命人八百里加急送出。
“辟邪。”
曹叡忽然又开口了。
这一声,比刚才更轻。
轻得像含章殿里一口散不掉的冷气,也像一口已经快撑不住的心气。
“你说——”
曹叡仍闭着眼,没有看他。
“朕是不是,已经输了?”
辟邪脚步猛地一顿。
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回过头,看着御案后那个年轻的帝王。
那张脸很白,眉宇间全是倦意,眼睑之下透着压不住的青色,连靠在椅背上的姿势都透出一股疲态。那不是平日里坐在朝堂上的皇帝,也不是发号施令的至尊。那更像一个守到最后,却发现手里已经没有兵、没有将、也没有退路的人。
辟邪张了张嘴。
平日里那些话,他一向熟。
什么“主子洪福齐天”。
什么“大魏气数未尽”。
什么“司马懿一到,局势就能回转”。
这些话,他从前张口就来。
可这一刻,所有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
最后,辟邪只能重重弯下腰,头压得更低,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然后一步一步退了出去。
没有答。
也不敢答。
……
辟邪怀里揣着两道关系大魏国运的旨意,退出含章殿时,外面的天已经发白。
东方只亮起一层惨白的鱼肚色。
雪后的洛阳宫城,冷得厉害。风从廊下穿过去,直往骨头缝里钻。
长廊很深,宫灯未灭,残雪积在栏外。辟邪沿着回廊快步往前走,脚下几次打滑,步子却半点不敢停。他走得又急又乱,袖中两道旨意贴着胸口,像两块烧红的铁。
手背上,被碎瓷划开的口子还在渗血。
伤口一抽一抽地疼。
辟邪却顾不上看。
走到回廊尽头的拐角,他忽然停住了。
前面站着一个人。
那人没有躲,也没有避,只是随意倚着一根朱红廊柱,像是在这里等了很久。晨色落在他身上,映出一身素色常服。来人不是披甲武将,没有半点杀气,也不是司马师那种让人一眼就心里发沉的人物。
那是个中年文官。
面容清瘦,气质温雅,双手拢在宽袖中,站姿从容,甚至带着几分儒者的平和。
辟邪一眼就认出了对方。
陈泰。
尚书令陈群之子。
也是洛阳世家大族里,真正站在核心位置上的人物之一。
“辟邪公公。”
陈泰转过头,见了辟邪,微微欠身,礼数周全,语气也温和得很。
若只听这一声招呼,倒像是在寻常官署门前偶然遇见。
可这里是宫禁深处。
这里是天子寝殿外的后廊。
这种地方,这种时辰,他出现在这里,本身就已经说明了很多事。
“陈……陈大人?”
辟邪心里一紧,下意识退了半步,后背几乎贴上廊柱。
“您怎么会在这里?这可是内廷后廊,外臣不得擅入。”
陈泰听见这话,脸上没有半分异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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