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后。
北面的鼓声一刻未停。
咚——咚——咚——
沉闷的鼓点在夜里一下下传来,像是在替这座快要断气的城吊着一口气。
子时已过。
张颖独自坐在城楼值房里。
屋里没点灯。
他靠着椅背,闭着眼,听着外头的鼓声,在心里一下一下地数着。
三百一十。
三百一十一。
三百一十二……
忽然,张颖猛地睁开眼。
不是外面的鼓声变了。
是他听见了另一种声音。
那声音不是从城外传来的,而是从脚下,从东北角城墙下的地底,顺着墙砖隐隐传上来。
不是凿岩声。
那是……水声。
很轻,很细。
像有水正从干了五十年的暗渠里慢慢往前走。
张颖浑身一僵。
他猛地起身,带翻木椅,砰的一声闷响。
他连头都没回,冲出值房,顺着马道直奔东北角城垛。
他又蹲了下去。
这一次,他不只把耳朵贴上去,连额头和脸都死死压在冰冷的城砖上。
他听到了。
哗啦……哗啦……
水在流。
就在城墙下那条废弃的暗渠里,水真的流起来了。
张颖的手开始发抖,从指尖一路抖到整条胳膊。
他猛地回头,看向城内。
离城墙不远,有一口已经干了整整三天的深井。
张颖跌跌撞撞跑过去,扑到井沿上。
副将举着火把从后面赶来:“将军,您怎么了?”
“火把……把火把给我!”
张颖一把夺过火把,探身照向井口。
借着跳动的火光,他的瞳孔骤然收紧。
干裂的井壁上,井口边那些长满枯苔的石头上……
正一点点渗出湿痕。
先是水汽。
接着凝成水珠。
最后,水珠汇成一缕极细的水线,顺着井壁滑下去,滴进井底烂泥里,发出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滴答”。
水。
活水。
地下水脉,被打通了!
张颖死死抓着井口青石,指甲翻卷出血。
他仰起头,看着漆黑的夜空,眼泪混着脸上的血污往下淌。
“满都督……”
“你赌赢了……”
……
而此时。
城外,吴军中军大营。
陆逊站在帅帐中央的沙盘前,已经整整一个时辰。
帐内灯火通明,把他瘦削的影子拉得很长。
帐外,北面传来的鼓声一刻未歇。那“咚咚”的动静隔着寒风传来,一下下敲着陆逊的太阳穴。
陆逊脸色阴沉。
他终于看明白满宠的打算了。
这老狐狸根本没打算冲过来。他就是停在四十里外,靠一面面破鼓,硬把陆逊拖进进退两难的局面。
沙盘上的局势已经很清楚。
合肥被围十四天,水脉被断,守军体力也快耗尽。照常理,最多再撑五到十天,城里就会先出现渴死的人,军心一散,这座城自然就破了。
可满宠的鼓声,偏偏把这一步拖住了。
那鼓声不只是鼓声,更是在告诉张颖:朝廷没放弃你们,我在,撑住。
也就是说,合肥守军那口气,被这鼓声硬吊住了。
原本只要等城里自己垮掉,现在却多了变数。要是张颖真靠这口气死守,破城就不知道还要拖多久。
“好算计……”
陆逊冷冷盯着代表满宠大营的那面小旗,手指轻轻叩着沙盘边缘。
但真正让他不安的,还不只是这阵鼓声。
还有另一件事。
昨天下午,他派出五千轻骑去堵住满宠和谷地之间的通道,这是最稳妥的应对,也是在试探。
可今天一早,斥候送回的消息,却让他彻底警觉起来。
满宠没有被激怒。
不但没有,斥候还回报,满宠大营外围的壕沟一夜之间又深了一圈,营中旌旗比昨天多了一倍。白天营里烟尘弥漫,隐约能听见大批兵马走动调度的动静,比昨日更吵。
这说明什么?
说明满宠不但没退,反而一边擂鼓,一边加固营寨,摆明要久驻,甚至随时准备动手。
陆逊叫来了心腹部将吕据。
两人站在沙盘前,把情报重新捋了一遍。
“问题的核心在于……”
陆逊揉了揉眉心,声音里透出一丝疲惫。
“满宠,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如果他真的只是想用鼓声给合肥续命,想当个搅局者,那他只需要把营盘扎稳,擂几天鼓,做做样子就够了。他不该这么折腾。”
陆逊指着沙盘上的魏军大营。
“他大张旗鼓地挖壕沟,竖旗帜,扬烟尘,故意让我看到他在调兵遣将……这不像是一个只想在外面‘看戏’的人,这更像是在准备配合什么行动。”
“是虚张声势?想吓退我们?”
“还是说……他真的有后手?”
陆逊想了很久,还是拿不准。
吕据看着沙盘,皱着眉开口。
“大都督……”
吕据斟酌着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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