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件事。
他把张颖叫到了身边。
“去,清点全城存活将士的名册。我要看到最准确的数字。快死的人,也给我算上。”
张颖没有废话,领命而去。
他带着人,连夜逐营核实,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直到第二天中午,张颖捧着一份极其潦草、沾着血迹的帛书,走进了帅帐。
满宠接过名册,看着上面的数字。
他看了很久,久到张颖以为他已经昏死过去了。
三万人进城。八千守军,两万两千援军。
如今,名册上还活着,且能站起来拿得动刀的,不到两万三千人。
剩下的七千人去了哪里?
三千多人受了重伤,伤口溃烂,没有水,没有药,只能躺在冰冷的地上等死,每天都有人咽气。
两千多人因为断水导致的严重感染,引起了高烧和脏器衰竭,已经彻底失去了行动能力,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了。
还有一千多具尸体,根本来不及处理。因为没有人有力气去挖坑。那些尸体只能用破草席卷着,像柴火一样,一层一层地堆在城墙的角落里,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恶臭。
一万五千人的命填进来了,城里的命还在飞速流逝。
满宠把名册慢慢放在了案几上。
第三件事。
满宠让副将拿来纸笔。
他写了两封信。
第一封信,是写给洛阳的。写给那个远在几百里之外、深宫之中的大魏天子曹叡。
信纸上,他只写了一行字。
笔迹颤抖,却力透纸背:
“臣满宠,力竭矣。合肥不可守。臣请陛下,治臣死罪。”
这封信,他让亲兵绑在城里仅剩的一只信鸽腿上,放飞了。至于它能不能飞出吴军的包围圈,能不能飞到洛阳,满宠不在乎了。
第二封信。
满宠拿着毛笔,悬在半空中,犹豫了很久很久。久到笔尖上的墨汁滴落在粗糙的麻纸上,晕开了一团黑色的墨迹。
最终,他还是落了笔。
收信人,不是洛阳的任何人。不是皇帝,不是曹真,不是蒋济。
是宛城的,大汉天子,刘禅。
信上的内容,他没有让副将代笔,也没有让任何人看到。他用那只颤抖的左手,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完。
写完之后,他亲手将信折叠好,用火漆死死封住。
“把李五叫来。”满宠吩咐道。
李五是满宠身边最机灵、命最硬的斥候,曾在谷地突围时连杀四名吴军。
片刻后,李五跪在榻前。
满宠将那封信塞进李五的怀里。
“城北有一条废弃的排水暗沟,吴军可能还没发现。你从那里钻出去。不惜一切代价,不管用什么手段。”
满宠死死盯着李五的眼睛:“三天之内,把这封信,送到宛城,亲手交给大汉的天子。送不到,你就死在半路上。”
李五没有问为什么,只是重重地磕了一个头,转身遁入了黑暗中。
做完这三件事,第二天的傍晚,如期而至。
合肥的城头,残阳如血。
满宠让副将打开了那口存放自己物品的旧皮箱。
他没有穿文官的服饰,也没有穿普通的长袍。他让副将帮他,穿上了那身在谷地之战中被血浸透、被吴军长矛刺穿、肋骨处还打着厚厚绷带的旧铠甲。
那铠甲极重,压在他瘦骨嶙峋的身上,仿佛随时能将他压垮。
但满宠拒绝了轮椅。
他让两名最强壮的亲卫一左一右地搀扶着自己,一步,一步,顺着残破的马道,走上了合肥北门的城楼。
城头上。
所有还能站起来的守军,都被召集到了这里。
两万三千人。
他们挤在城墙上,挤在宽阔的马道上,甚至挤在城门洞前方的空地上。黑压压的一片。
有人拄着断成两截的木枪站着;有人因为腿上有伤,只能靠在旁边同袍的身上,半坐半躺;还有几十个不愿意留在营里等死的重伤员,硬是让人用担架抬了上来,平放在城砖上。
两万三千双眼睛,带着茫然、绝望、麻木和一丝狂热的期冀。
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在城楼上那个摇摇欲坠的老人身上。
满宠推开了两名亲卫的手。
他双手扶着冰冷残破的石栏杆,努力让自己的脊背挺得笔直。
寒风吹过,他那一头花白的乱发在风中狂舞,像是一头垂死的苍白老狮。
他环顾四周。
看着这些满脸污垢、嘴唇干裂流血的年轻脸庞;看着那些被绷带裹得只露出一只眼睛的老卒;看着那些空荡荡的袖管和裤腿。
他看了很久,仿佛要把这每一张脸都印在脑子里。
然后,他开口了。
“弟兄们。”
他的声音哑得极其厉害,就像是两块粗糙的石头在互相摩擦。但在这死寂的城头上,这声音却像是一记重锤,一个字一个字地砸下来。借着城墙的拢音,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我满宠,是从许昌带着你们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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