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
“吱——”
“吱——”
那是一双因为用力过度而苍白的手,十根指甲死死地陷进了紫檀木的案面里。指甲在坚硬的木面上极其缓慢、极其用力地向后拖动,发出的那种极细、极涩、刺痛耳膜的声音。
十根指甲,生生地在紫檀木上留下了十道白色的刮痕。有些指甲甚至已经翻卷出血,但曹叡似乎根本感觉不到疼痛。
含章殿内的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辟邪以为时间已经彻底停止了。
辟邪跪在地上,冷汗从他的额角一滴一滴地落下来。汗水无声地砸在光洁的金砖上,洇出一个个微小的水渍。他感觉自己的双腿已经完全麻木了。
终于,他听到了曹叡重新深吸了一口气的声音。
那口气吸得极长、极沉。仿佛是要把整个含章殿里所有的空气,甚至连同大魏这三年来的所有的耻辱、恐惧和不甘,全都一股脑儿地灌进肺里去。
“召司马懿……”
声音终于出来了。
但和方才截断的那半句,完全不一样。
方才那半句“召司马懿”,是从曹叡的胸腔里拼命喊出来的,虽然嘶哑,但带着一股帝王不甘的愤怒与挣扎的力气。
而现在的这几个字。
是从曹叡紧咬的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硬生生挤出来的。声音细得像是一只濒死的野兽在极其痛苦的呻吟。
辟邪贴在金砖上的手指,不由自主地微微蜷缩了一下。
“……回京。”
两个字。
就只有这极其简单的两个字。
却像是两颗极其沉重的钢珠,从曹叡的齿缝间滚落,重重地砸在含章殿冰冷的空气中。没有回音,只有一种极其沉闷、压抑到极点的死寂。
辟邪没有抬头。
他不需要抬头去确认天子此刻的表情。
他跟了曹叡太多年了。从曹叡还是那个如履薄冰的太子时,他就在身边伺候。他看着这个主子即位,看着他意气风发地亲政,看着他以雷霆手段对抗宗室,看着他日夜不休地猜忌着朝中的每一个大臣。
曹叡的每一种语气,每一次呼吸的频率变化代表着什么意思,这世上没有人比辟邪更清楚。
此刻,这“回京”两个字背后的东西,辟邪听出来了。
听得真真切切,听得脊背发凉。
那不是信任。
那是投降。
曹叡绝不是因为忽然信任了司马懿,才要召他回京。
他召他回来,是因为在这个四面楚歌的绝境里,除了那个在并州喝雪水的司马懿之外,整个大魏,已经没有任何一个人,能替他曹叡挡住正在从三面疯狂围过来的屠刀。
曹叡被那张名为“恐惧”的网,死死地逼到了墙角。
而那个墙角唯一的、仅剩的一道出口上,站着那个他日思夜想、最想杀之而后快的人。
这是一个极其骄傲的帝王,对自己命运的彻底投降。
“奴婢……领旨。”
辟邪的声音也在发抖。他极其艰难地从金砖上爬起来,向后退了两步,腰弯得像是一只被煮熟的虾米,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挺直。
曹叡没有看他。
曹叡此刻的目光,死死地落在龙案上。
那个被他攥成一团的纸条,不知道什么时候,在案面上无声地摊开了一个极其微小的角。
纸角上,正好露出了几个歪歪扭扭、力透纸背的字迹。
那是满宠那封绝笔的最开头三个字。
“臣满宠……”
曹叡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伸出那只不再发抖的手。
那双手真的不再发抖了。不是因为他的内心重新变得平静和强大,而是因为在经历了极致的恐惧和挣扎后,身体已经抖到了极限,反而进入了一种近乎死寂的麻木状态。
他用两根指头,极其缓慢、极其轻柔地把那个纸团重新拿了起来。
他没有再暴躁地去攥碎它。他把纸团放在案面上,一点一点地,将其重新展开,铺平。
他的手指在粗糙的帛纸上划过。
划过“满宠”的名字,划过那句刺眼的“力竭矣”。
“辟邪。”
曹叡忽然又开口了。他的声音变得极其干涩,空洞得像是被风吹过的破败木板。
“奴婢在。”辟邪赶紧停下后退的脚步,重新弯下腰。
“旨意上,加一句。”
曹叡的目光终于从那张绝笔纸条上移开,他缓缓地抬起头,望向殿门外那片被深冬夜色彻底吞没、看不到半点星光的天空。
“陛下要加什么?”
“就说……”曹叡的嘴角极其诡异地牵扯了一下,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凄凉笑容,“朕在洛阳,等仲达回来。”
辟邪猛地愣住了。
他那双常年低垂的眼睛里,瞬间闪过一丝极度的震惊。这句话的措辞,让他这个见惯了皇权倾轧的老太监,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等”。
不是“命”,不是“令”,不是“召”。
而是一个极其卑微的“等”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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