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
含章殿外的长廊上,辟邪低着头,快步地走着。
夜风顺着长廊的柱子间隙穿过,吹在辟邪单薄的身体上,让他忍不住微微打了个寒颤,身体也跟着晃了一下。
他的手死死地按在自己的胸口处。在他的怀里,贴着胸口的地方,揣着那道刚刚拟好、盖着玉玺、即将改变整个大魏国运的圣旨。
走到长廊的拐角处,辟邪忽然放慢了脚步,最终停了下来。
他转过头,透过夜色,回头看了一眼含章殿那紧闭的大门。
高大森严的殿门缝隙里,透出极其微弱的烛光。那光线细得像是一条金色的丝线,极其脆弱地切割着庞大的黑暗。
“大魏的天……要变了。”
辟邪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在冰冷的空气中,无声地吐出了这句话。
然后,他决绝地转过身,加快了脚步,整个人迅速消失在了长廊尽头最深重的阴影里。
但他并没有直接去中书省下达拟旨的公文。
他极其熟练地避开了两队巡夜的禁军,在皇宫那如迷宫般的夹道里穿梭,最后,他拐进了一条更窄、更暗,连月光都照不进来的通道。
那条通道,通往皇宫西南角的一座极其不起眼的、平时用来堆放杂物的废弃小院。
这座小院本该一个人都没有,但此刻,院子里却住着一个人。
而且,那个人已经在那里,在刺骨的寒风中,一动不动地等了整整一夜。
辟邪走到院门前,停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伸手,轻轻地推开了那扇布满灰尘的木门。
“吱呀。”
门开了。
院子中央的石桌上,摆着一壶早就凉透了、甚至结了冰的茶水,以及两只空荡荡的茶杯。
石凳上,坐着一个穿着深灰色粗布衣裳的中年人。
他的容貌极其普通,属于那种放在洛阳繁华的街市人群里,你只要眨一下眼睛,就会永远失去他踪迹的那种人。
但当辟邪借着微弱的天光看清他时,脚步还是明显地停顿了一下,瞳孔下意识地收缩。
“辟邪公公。”
听到推门声,中年人极其自然地从石凳上站了起来。他掸了掸衣摆上的灰尘,向辟邪拱了拱手。
他的声音极其平和,甚至带着一丝让人如沐春风的温润。
“深夜风寒,劳公公移步了。陛下的旨意……可是已经下了?”
辟邪没有还礼。他就像是一只被蛇盯上的老鼠,死死地盯着这个貌不惊人的中年人,沉默了片刻。
“杂家认得你。你不过是大将军府上的一个门客。”辟邪的声音极其阴冷,透着一种太监特有的尖锐,“但杂家不明白,你是怎么避开禁军的耳目,潜入这禁宫大内的?你又怎么敢笃定,陛下今夜,一定会下这道旨意?”
面对辟邪的质问,中年人微微一笑。
那个笑容真的非常温和,温和得像是在一个风雪交加的冬夜,有人给你递上了一杯热气腾腾的茶。
但辟邪却在对方那双看似平淡无奇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极其深邃、极其冷酷、让他整个脊背瞬间被冷汗湿透的东西。
“公公说笑了,小人怎么可能躲得过禁军?是禁军里的兄弟,觉得夜太冷,给小人行了个方便罢了。”中年人轻描淡写地略过了第一个问题,仿佛渗透禁军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接着,他看着辟邪的眼睛,语气依然平缓:
“至于小人为何知道陛下今夜会下旨……因为,我家公子说过。”
中年人的嘴角勾起一个极其笃定的弧度。
“公子说——合肥一丢,大魏东线崩盘。天子就算再不情愿,也必会下旨召家父回京。”
“早一天,晚一天,差别并不在于局势,只在于天子的那根脊梁骨,在绝望中,到底还能撑多久。”
听到这话,辟邪的瞳孔剧烈地收缩成了针芒状。
我家公子。
家父。
禁军里的方便。
这几个极其简单的词汇组合在一起,在辟邪的脑海里炸开了一道惊雷。
司马师!司马懿!
原来,那个看似在洛阳闭门谢客、低调得连个屁都不敢放的司马家大公子,早就在这洛阳城里,在这禁宫大内里,甚至在这天子的眼皮子底下,织下了一张如此恐怖、如此细密的网!
他们不仅知道合肥丢了,他们甚至算准了天子心理防线崩溃的准确时间!
这个人,是司马家的人!是一条藏在暗处、随时准备替司马家咬断别人喉咙的毒蛇!
而这条毒蛇,已经在这个连鬼都不来的小院里等了一整夜。他在等含章殿里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年轻天子,在极致的恐惧中,终于低下头颅,说出“回京”那两个字。
中年人看着面色如土的辟邪,没有再说什么废话。
他极其缓慢地将手伸进自己那宽大的灰色袖袍中,摸索了一下。然后,取出了一个极其精巧的、用红蜡死死封住接口的细小竹管。
他用双手捧着那个竹管,向前迈了半步,极其恭敬地递到了辟邪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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