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可悲的是,这意味着他蒋济,这个大魏的太尉,在用自己的双手,亲自替大魏的敌人,保留了一颗大魏的种子!
这是何等的叛逆?这是何等的讽刺?
但他看得比谁都清楚。比洛阳朝堂上那些依然在争权夺利的衮衮诸公,看得都要清楚一万倍。
如果这个孩子留在北方,他的命,绝对不会比那些死在鲜卑铁蹄下的宗室王公更好。
洛阳朝堂上的那些人……
曹叡,那个已经被恐惧和多疑逼疯了的年轻天子,连辅政大臣都防贼一样防着,会容得下一个旁支的隐患?
刘放、陈群,那些只顾着家族利益的门阀世家,会为了一个没有利用价值的孤儿去得罪天子?
甚至是司马懿,那个潜伏在冰雪中、刚刚被曹叡被迫召回京城的冢虎,只怕在听到这个孩子存在的第一时间,就会派暗卫让他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大魏的根,已经从里面烂透了。
往北,是十死无生的绝地。
只有往南送。往那个高举着炎汉大旗、却真正让雍凉百姓吃上饱饭、让宛城恢复生机的地方送。
至少,刘禅那个总是能做出惊人之举的年轻天子,诸葛亮那个把“仁义”刻在骨子里的丞相,或许,会给这个流着曹氏血液的孩子,一条活路。
蒋济的手微微颤抖着,把那张密信,缓缓地凑到了那微弱的烛火上。
“嘶——”
火舌瞬间舔上了干燥的纸面。
那七个字,在橘红色的光芒中迅速扭曲、卷缩,化为极其刺眼的黑斑。
蒋济没有松手,他眼睁睁地看着火苗烧到了他的指尖。炙热的灼痛感传来,他依然没有松手。
直到最后一点白纸化为灰烬,直到那一小撮带着余温的黑色灰烬,无声地落在了他那布满老茧的手掌心里。
他猛地攥紧了拳头。
把那一捧灰烬死死地攥在掌心,攥得很紧很紧。
他闭上眼睛,在太师椅上枯坐了很久很久。久到夜风彻底吹透了正堂,久到掌心里那捧灰烬的最后一点余温,也和这座空旷的许昌城一样,彻底冷却。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松开了手指。
失去了温度的灰烬,顺着他指缝的间隙,飘散在了正堂冰冷、死寂的空气里。
再也找不回一丝痕迹。
……
第二天。
卯时。
天地间依然是一片混沌的漆黑。天空中没有星光,只有极其浓重的初冬晨雾,像是一层厚厚的、湿漉漉的棉被,死死地捂住了整座许昌城。
许昌南门。
伴随着绞盘极其艰涩、沉重的摩擦声,那扇平时除了军情急报绝不开启的厚重城门,在几名老卒吃力的推动下,极其缓慢地,在晨雾中打开了一条足以容纳一辆马车通过的缝隙。
一辆极其不起眼的旧马车,从城门洞里吱吱嘎嘎地驶了出来。
马车没有挂任何灯笼,车辕上的木头有些发黑,车轮在青石板上碾压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
赶车的是一个背微驼的老把式。他头上戴着一顶破毡帽,身上裹着一件油腻腻的旧棉袄,手里握着一根磨得发亮的马鞭。他的动作极其僵硬,手里的鞭子并没有抽打马背,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在半空中甩着,发出沉闷的破空声。
马车的帘子,被一块厚重的粗布死死地钉住了边缘,拉得极紧。
里面没有一丝一毫的光亮透出来。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仿佛那里面装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具没有灵魂的泥塑。
城门上方的城楼上。
寒风呼啸,卷起晨雾,拍打在女墙上。
蒋济穿着一身便服,没有带任何侍卫,独自一人站在城楼的最边缘。
他就那样站着,宛如一尊凝固的石雕。他的目光穿透了浓重的白雾,死死地盯着城门下方,看着那辆旧马车,碾过护城河上的吊桥,沿着那条通往宛城、通往大汉疆域的官道,一点、一点地向南走远。
晨雾真的太浓了。
马车驶出不到一百步,轮廓就开始变得模糊。那吱吱嘎嘎的车轴声也逐渐被风声掩盖。很快,马车就变成了一个灰蒙蒙的影子,像是一滴墨水滴入了浑浊的池塘,即将彻底消失。
蒋济的双手,死死地扶着面前冰冷的城墙垛口。
粗糙的青砖磨破了他掌心的皮肤,但他毫无察觉。他只知道,自己那十根手指的指节,因为用力过度,已经白得像是死人的骨头。
大魏的一丝血脉,就这样,被他亲手送上了绝路,也送上了一条不可知的生路。
就在马车的那个灰色影子,即将彻底融化在雾中的最后一刻。
蒋济的嘴唇,极其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他没有出声,嘴唇只是在寒风中,无声地开合了两次。
他说的,不是那个十二岁男孩的名字。
他也没有说出类似“一路平安”、“好好活下去”这样虚伪而悲凉的祝福。
在这寒冷的、象征着一个时代即将终结的清晨,这位大魏的三朝老臣,对着那辆驶向大汉的马车,用尽了全身最后的一丝力气,无声地吐出了四个字:
“别回来了。”
别回来了。
不要再回到这片充满了算计、背叛和绝望的北方黄土上。
去南边吧。去那里,不姓曹,像一个普通人一样,活下去。
城楼下方的甬道里。
一名裹着破旧羊皮袄、刚换岗的值夜老卒,手里提着一杆生锈的长矛,一边打着极其响亮的呵欠,一边缩着脖子走过。
他听到城门上方有动静,下意识地抬起头,眯着昏花的眼睛看了一眼。
他在浓雾中,模模糊糊地看到了城楼上那个站得笔直的背影。
老卒愣了一下,认出了那是太守大人。他揉了揉眼睛,低声嘟囔了一句:“这大冷天的,蒋大人怎么这么早就来巡城了……”
说罢,他紧了紧身上的羊皮袄,把长矛往腋下一夹,自顾自地顺着甬道往营房走去了,再也没有回头。
他没有注意到。
更不可能看清。
站在城楼最高处的蒋济,在那张苍老、沟壑纵横、仿佛永远都不会有情绪波动的脸颊上。
有两道亮晶晶的、滚烫的东西。
正顺着眼角的皱纹,无声地滑落。
然后,在那刺骨的初冬晨风中,被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吹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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