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时。
夜色已经深重到了极点,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即将来临。
费祎和蒋琬极其恭敬地行了礼,先后退出了正堂。他们必须立刻去军机处调度信使,同时将汉中的各大工坊、粮仓进入最高级别的战争动员状态。
整个丞相府的正堂里,再次空无一人。
只有那几十根粗大的牛油蜡烛,还在极其执着地燃烧着,发出极其细微的爆裂声。
诸葛亮一个人,拖着有些沉重的步伐,极其缓慢地走回那幅铺在地上的巨大羊皮地图前。
偌大的正堂里,他孤零零的背影显得极其萧索,却又极其伟岸。
他蹲下身子。
没有用竹竿。
他的目光在地图上极其快速地游弋。
从汉中,到宛城。
从宛城,到许昌。
从许昌,到洛阳。
他的视线在这几个决定天下命运的红色标点之间,来回极其锐利地扫视了三四遍。
仿佛在进行着某种极其极其深邃、连费祎和蒋琬都无法完全看透的推演。
最终。
诸葛亮的目光,死死地、极其突兀地,停在了地图上的一个地方。
那是一个极其不起眼、在刚才的推演中,完全没有被费祎重点标注、甚至没有被提起过的地方。
颍川。
它极其安静地躺在许昌和洛阳之间的腹地。
从纯粹的军事地理上看,它既不是像函谷关那样一夫当关的险要,也不是像宛城那样卡着咽喉的重镇。
它是一片平原。一片曹魏最富庶、人口最密集的产粮区。
但。
诸葛亮看着那个位置,呼吸极其罕见地变得粗重起来。
颍川。
是的,颍川!
在外人看来,那里只是平原。但在诸葛亮这种洞悉了曹魏百年政治骨血的怪物眼里。
颍川,是曹魏的——命门!
荀氏。陈氏。钟氏。
那些从曹操时代起,就极其深沉地扎根在中原大地上的士族门阀。那些在洛阳朝堂上呼风唤雨、控制着大魏九品中正制、控制着天下官吏升迁的世家大族!
他们的祖坟在那里!
他们的根基在那里!
他们极其庞大的隐匿田产、数以十万计的依附人口、极其雄厚的家族底蕴,全都在那里!
司马懿回京后,想要整合曹魏的残躯,他靠什么去整合?
他必须靠这些门阀世家的支持!司马家本身,就是这庞大士族网中最顶尖的一环!这些门阀的底蕴,就是司马懿缝合大魏残躯的“针线”!
如果大汉的刀,不去硬砍洛阳的坚城。
如果大汉的刀,不去和司马懿在朝堂上玩什么政治博弈。
如果大汉的刀,直接极其粗暴地、带着火炮和钢铁战车,一刀剁碎颍川这片门阀的根基?!
如果连根都没了,司马懿这头冢虎,回到洛阳后,还能整出什么东西?!
诸葛亮极其缓慢地,极其缓慢地,伸出那只枯瘦如柴的右手。
他捡起了之前费祎因为极度震惊而掉落在地上的那支朱砂笔。
他那双隐在深沉眼窝下的眼睛里,忽然极其恐怖地燃烧起了一团火。那是一团压抑了数十年、极其渴望将那个篡汉的帝国彻底焚毁的幽蓝色烈火!
没有人在场。
因为正堂里已经没有第二个人了。
但如果此刻哪怕有一个人在旁边,他一定会极其惊恐地发现——这位平日里极其讲究礼节、连落笔都讲究法度的丞相,此刻的动作,竟然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残暴。
诸葛亮捏着那支朱砂笔。
在颍川的位置上。
极其缓慢地。
画了一个圈。
那个圈画得极重!极其重!
重到那支极其坚韧的狼毫笔尖,在接触到羊皮帛面的那一瞬间,就发出了极其刺耳的“嘶啦”声。
饱满的朱砂墨极其凄厉地渗入到羊皮的纹理中。
诸葛亮的手腕死死地往下压。
笔尖在颍川的位置上,留下了一道极其深刻、极其触目惊心的血红色凹痕。
画到最后一笔闭合的时候。
“哧!”
那支狼毫的笔尖,因为无法承受那极其恐怖的力量,竟然极其干脆地折断了!
极其锋利的笔杆断茬,狠狠地刺穿了那张坚韧的羊皮地图!
直接扎进了地图下方冰冷的青砖缝隙里!
颍川。
被刺穿了。
诸葛亮松开手。
任由那支折断的半截朱砂笔,像是一根极其残忍的钉子,死死地钉在那个代表着曹魏门阀根基的位置上。
他极其艰难地站起身。
夜风从没有关严的窗缝里灌进来,吹得诸葛亮那件半旧的鹤氅极其猎猎作响。
他抬起头,极其深远地望向了宛城的方向。
那目光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穿透了漫天的风雪,极其直接地落在了那个年轻天子的身上。
“去吧……”
诸葛亮那极其沙哑、极其疲惫,却又极其充满力量的声音,在这空无一人的正堂里,极其低沉地响起。
“去把他们……连根拔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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