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炊饼被烙得极其金黄,上面撒满了黑芝麻。当油纸被揭开的那一刻,一股极其浓郁的、属于面粉和油脂交织出的纯粹香气,极其粗暴地钻进了男孩的鼻腔。
男孩犹豫了很久。
他看着那两块炊饼,看着赵广脸上那道随着呼吸微微颤动的刀疤,又转过头,看向赵广身后那些已经下马、正安静地站在路边喝水休息的骑兵。
这章骑兵,和他他在北方见过的任何一支魏军都不一样。
魏国的骑兵,哪怕是曹真的御林军,眉宇间也总带着一种极其嚣张的、高人一等的傲慢。但眼前的这些汉军,他们的盔甲制式极其精良,每一个关节处的甲片都摩擦得极其锃亮,胸甲在夕阳下反射着一种极其厚重的暗红色余光。
最重要的是,他们极其安静。
三千骑兵等候在路边,除了马匹极其偶尔的喷鼻声,竟然没有任何嘈杂的交谈声。这种极其恐怖的纪律性,让男孩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极其压抑的震撼。
他最终极其缓慢地伸出了手,接过了那块炊饼。
第一口咬下去的时候,芝麻的焦香和面粉的微甜在舌尖炸开。那种温热的触感顺着食道滑入胃里,让他这三天来一直冰冷、抽搐的五脏六腑,仿佛在那一瞬间被极其温柔地熨平了。
毫无征兆地。
男孩的眼眶忽然红了。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极其拼命地忍着,低着头,死死地咬着手里的炊饼,用力地嚼着,喉结剧烈地滑动,强迫自己不让那些没出息的眼泪掉进干粮袋里。
赵广没有看他。这位年轻的将领表现出了极其罕见的、属于军人的体面。他转过头,面对着自己的部下,极其平静地、却又不容置疑地下达了一道命令。
“回宛城。”
“走官道,不绕路。”
“全队减速,以马车的行进速度为准。”
一名随从骑兵凑过来,在那极其细微的铁甲摩擦声中低声问道:“赵将军,要不要先派轻骑回去,通报陛下?”
赵广摇了摇头,目光看向南阳深处的暮色,语气里透着一种极其绝对的信任。
“不用。陛下知道。”
……
马队缓缓启动了。
那辆破旧的马车被整整三千名铁甲骑兵护卫在正中央,沿着极其宽阔的南阳官道,向着宛城的方向行进。
男孩坐在车厢里,帘子再也没有被钉上。
他透过敞开的车门,看到了他这辈子从未见过的、属于南阳盆地的辽阔暮色。
金红色的夕阳正在远处的山脊线上一点一点地沉沦,将整片天空染成了一种极其厚重、极其灿烂的橘红色,仿佛有人在苍穹之上,倾倒了一整碗化开的古铜汁液。
夕阳的余辉洒在官道两侧。
那里是已经收割完毕的冬小麦田。田垄上,隐约可见几个农人正极其吃力地收拾着农具,准备回家吃晚饭。
当这支气势极其夺人的三千精锐铁骑经过时,男孩极其本能地缩了缩脖子,他在许昌见过太多的百姓,一旦看到骑兵,就像见到了瘟神一样,会不顾一切地逃命。
但在南阳,他看到那些田间的农人,只是极其平静地直起身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抬头看了一眼这支飘扬着“汉”字大纛的队伍。
他们的眼神里没有惊恐,没有逃跑的欲望,甚至连太多的好奇都没有。看了一眼后,他们便极其自然地弯下腰,继续收拾地里的干草,就像是看到了一辆极其普通的邻村牛车路过一样。
男孩在心里极其极其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这些人……不怕兵。
在北方,骑兵意味着抢粮,意味着征调徭役,意味着抓捕壮丁。那是极其血腥的灾难代名词。
但在这里,在南阳,在这片大汉新复的土地上,这里的百姓活得极其平静。他们那平静的眼神,比赵广递过来的那块温热炊饼,更让这个出身大魏宗室的男孩感到一种极其前所未有的、直击灵魂的震动。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意识到,原来兵和民,可以不用是那种极其病态的、捕食者与猎物的关系。
马车行进得很慢,极其稳当。
赵广一直纵马走在车厢旁边。他偶尔会看一眼男孩,见男孩在看外面的农田,他也只是淡淡地笑了一下,并没有出声打扰。
随着夜色渐渐织浓。
远处的地平线上,一座极其宏伟、轮廓在暮色中显得极其峥嵘的巨城,慢慢地浮现了出来。
那是宛城。
城墙高大得让男孩产生了一种极其渺小的错觉,城头上,无数极其密集的火把已经被点燃,连成了一条在黑夜中极其狂暴燃烧的巨龙。
……
马队在天色彻底黑透之前,赶到了宛城北门。
城门洞里,无数支牛油大炬火把通明,将原本幽暗的甬道照得极其刺眼。
男孩透过车窗帘子的缝隙,看到城头上站满了值夜的士兵。他们的铠甲在火光中闪烁着一种极其暗红色的、犹如干涸血液般的冷光。
城门口,已经有人在等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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