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
男孩被两名白毦亲卫带走了。
他被安排在太守府偏院的一间极其干净、极其暖和的小屋里。屋子里已经准备好了热腾腾的洗澡水、厚实的棉被,还有一套全新的、没有任何标记的素色衣裳。
门外没有上锁。
也没有那种极其压抑的带刀侍卫在窗前守着。
赵广只是在关门前,极其平静地告诉他:“明早会有书童带你去前面的饭堂。这里的路不熟,别乱跑,容易掉进排水渠里。”
随着房门被轻轻合上。
刘禅回到了书房。
赵广紧跟着走了进来,在那极其明亮的烛火下,赵广脸上的那道刀疤显得有些发亮。
“陛下。”
赵广的声音压得极其低,像是在空气中极其隐秘地剥开一层层迷雾。
“许昌那边的暗线,刚传回来的确切消息,已经核实完毕了。”
赵广递上一份折叠得极其平整的帛书。
“三天前,蒋济在许昌太守府后院一个上锁的深宅里,带走了这个孩子。为了瞒过曹叡派去的暗卫,蒋济亲手斩了三名知情的家奴。”
刘禅没有看那份帛书,他只是负手站在窗前,看着外面宛城那如海般的火把。
“说身份。”
赵广深吸了一口气,语速极快,却吐字极其重。
“根据满宠此前送出的绝笔密信,再加上我们在许昌宗室旧档里的核查……这个孩子的父亲,是任城王曹楷。”
听到这里,刘禅的背影依然极其挺拔,没有任何晃动。
但赵广的声音,在那一刻,却极其诡异地、极其极其颤抖地降到了几乎听不见的程度。
“而曹楷的父亲——”
“就是当年那个被曹操亲口赞誉为‘黄须儿’,曾在边疆一人一马、杀得鲜卑人胆寒的大魏万人敌……”
“——任城威王,曹彰。”
……
书房里陷入了极其死寂的安静。
炭盆里的炭火,由于烧到了尽头,“啪”地一声极其剧烈地炸开了一朵小火花。
那一星红色的火点,落在冰冷的青砖地面上,极其明亮地闪烁了一下,然后在那极其深沉的黑暗中,极其不甘地熄灭了。
刘禅靠在宽大的椅背上,手指极其缓慢地、一下一下地敲击着扶手。
曹彰。
那个在史书上、在曹魏建国初年,曾经战功赫赫,却又死得极其不明不白、极其凄凉的“黄须儿”。
那个曾经差点从曹丕手里夺走大权、被曹操视为最有猛将之风的二儿子。
那个瘦得像一截干枯竹竿、刚才还在极其倔强地说着“我不姓曹”的十二岁男孩。
他身上流淌着的。
是大魏王朝最锋利、也最极其极其疯狂的那一脉——属于曹氏嫡系的、战神般的血脉。
刘禅看着窗外的夜色,嘴角那抹深邃的笑意,变得极其诡异起来。
“司马懿啊司马懿。”
“你费尽心机想整合洛阳的宗室。”
“却没算到,这最锋利的一把刀,已经极其精准地,送进了朕的手里。”
同一时间。
并州,太原。
天还没有亮。
北城门上的火盆被夜风吹得忽明忽暗,橘红色的火舌在铁盆里极其艰难地跳动着,像是一群即将被寒夜吞掉的鬼火。
城外的荒原上覆着一层薄雪。
那雪不厚,却冷得像铁。马蹄踩上去,会发出极其清脆的碎裂声。
司马懿就是在这种声音里离开的。
他没有惊动太原城里的任何一支军队,也没有调走粮车、辎重、亲兵营,甚至连并州诸将都只是在天亮之后,才从张合那里知道大都督已经南下。
他只带了不到三十名亲卫。
三十匹马。
三十个跟了他多年、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什么时候该杀人的人。
还有十天干粮,以及二十余匹用来替换的备用马。
临行之前,司马懿在北门城楼下见了张合。
张合披着旧甲,站在城门阴影里。那身甲胄是当年跟着曹操打汉中的时候留下来的,边角已经磨得发白,但甲片依旧整齐。
他看着司马懿牵马走来,低声道:“都督,当真不带一兵一卒?”
司马懿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的脸在火盆光影下显得极其苍白,双颊削瘦,眼窝深陷,唯有那双眼睛,冷得像太原城外冻住的井水。
他将缰绳交到左手,右手轻轻拍了拍马颈。
“第一,鲜卑不会在冬天大举南下,撑过这个冬天就行。”
张合的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司马懿继续道:“第二,太原的盐存够了三个月的量,不要和拓跋力微翻脸。”
张合沉默着,眼神慢慢变得凝重。
“第三。”
司马懿翻身上马,坐在马上俯视着他。
“等我的消息。”
张合没有再问。
他是老将。
一个真正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将,最懂得什么话该问,什么话不该问。
这三句话,已经足够了。
鲜卑不是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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