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傍晚。
殿内最后一支烛火也被穿堂风吹灭了。
曹叡没有叫人进来掌灯。
他就坐在愈来愈暗的殿内,看着龙案上那整整一摞被青铜镇纸压住的情报册子,然后对着空荡荡的含章殿,极其平静地说出了一句话。
“打不过。”
这三个字说出来之后,他感觉自己全身都轻了。
像是背了三年的一座山,忽然从肩上移走了。
不是因为释然。
而是因为彻底的、无可挽回的认命。
他闭上眼。
脑海里浮现出一幅极其庞大的天下地图。
雍凉割了。武关丢了。宛城破了。合肥降了。许昌空了。并州的司马懿被困在太原,能不能活着回来都是一个问号。洛阳禁军名义上有三万,但真正能拉上战场拼命的不到一万二。曹真废了。蒋济送走了曹彰嫡孙。贾诩闭门待死。刘放在暗处像一只疯狂的耗子一样咬人。
大魏的版图,像一块被火烧过的牛皮,边缘一处处卷曲、焦枯、碎裂。
曹叡睁开眼。
他看着空荡荡的殿内,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极其轻。轻到连他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打不过。”
他又重复了一遍。
这一次,语气里没有了沉重的认命。而是一种极其诡异的、近乎病态的轻松。
像是在最深的绝望里,忽然找到了唯一的路。
他站起来。
在昏暗的殿内,他没有唤人掌灯,而是自己走到殿角那座巨大的宫灯旁,用案几上的火引子将那盏灯点燃。
灯火亮起来的那一刻,他的脸被光线照得极其清晰。
他的眼睛。
那双三天前还充满了愤怒、不甘、癫狂的眼睛,此刻变得极其安静。
安静得有些可怕。
他站在灯旁,对着殿门外唤了一声。
“辟邪。”
只过了两息,殿门便被极其轻地推开了一条缝。
辟邪弯腰走进来。
“陛下。”
曹叡看了他一眼。
“太医令走了?”
辟邪低头:“回陛下,张奉在殿外候了半个时辰,臣已将其劝退。”
“他若明日再来,告诉他朕的病好了。”
辟邪的目光极其快速地扫过曹叡的脸,随即垂下:“是。”
“但朕不想见他。”
曹叡走回龙案后,坐下去,脊背靠着椅背,第一次在这三天里露出了一种近乎松弛的姿态。
“朕要见一个人。”
辟邪跪在金砖上,额头轻轻触地:“请陛下示下。”
曹叡的手指在龙案上轻轻敲了敲。
“大魏太学的祭酒。”
辟邪抬头。
“高堂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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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时辰后。
高堂隆被辟邪引进含章殿时,整个人都在发抖。
不是冷的。
是怕的。
高堂隆年过七旬,瘦得像一根枯竹。他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的朝服,袖口磨出了线头,领口有一块极淡的茶渍——那是今早太学生们辩论《春秋》大义时他不小心打翻茶杯留下的。
他跪在金砖上行礼。
额头磕在地上发出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了很久。
“臣,太学祭酒高堂隆,叩见陛下。”
曹叡没有立刻让他起来。
他看着这个跪在地上、整个人抖得像筛糠一样的老儒生,沉默了很久。
高堂隆跪在金砖上,额头紧紧贴着冰凉的地面。他的后颈上起了一层极其细密的鸡皮疙瘩,脊背上的冷汗已经把贴身的中衣浸透。
他不是第一次见曹叡。
但这是他第一次在含章殿里、在只有君臣二人、没有其他任何大臣的情况下,被单独召见。这意味着什么,他太清楚了。太皇曹操在杀孔融之前,也曾经单独召见过他。世祖文皇帝在逼退杨修之前,也只是两个人说了几句话。
“起来。”
曹叡的声音终于从龙案后面传来,疲惫而空洞。
“坐。”
高堂隆不敢坐。
他的腿在发抖。不是因为跪久了,而是因为他不知道这“坐”字后面藏着什么。
“让你坐就坐。”
曹叡的语气忽然带上了一丝不耐烦。
高堂隆战战兢兢地站起来,在殿内一侧的矮几上坐了半个屁股。他的腰弯得像虾米,双手极其紧张地放在膝盖上。
辟邪端了茶进来,放在高堂隆手边。
高堂隆看了一眼那杯茶。
茶汤碧绿,是今年春天南边贡上来的新茶,在太学里只有祭酒以上才能喝到。
但他的喉咙却干得像含了一口沙子。
辟邪退了出去。
殿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含章殿内只剩下君臣二人。
曹叡坐在龙案后面,盯着高堂隆。他的目光很平静,但那种平静底下,藏着一种让高堂隆脊背发寒的东西。
“高堂隆。”
“臣在。”
“朕问你一件事。”
高堂隆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曹叡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极钝的刀子在冰面上刻出来:“你一辈子读经,一辈子教学生。太学里那些世族子弟,颍川来的,汝南来的,河内来的——你教了他们几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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