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说……
我听见了这三个字,没动。
寒星站在原地,嘴唇还微微张着,像是那句话卡在喉咙里没说完。她的眼神有点飘,不是被控制,也不是发愣,是那种刚从深水里浮上来的人才会有的空茫。
我收起折扇,轻轻敲了下她的额头。
“你听它的,也得听我的。”
她眨了眨眼,回过神来,抬手摸了摸被敲的地方,没说话。
我转过身,看向西边天际那道淡影。渊主最后留下的痕迹还在,像一块擦不掉的污渍,夹在天地之间。但现在没人会在意它了。规则已经变了,三界开始自己走自己的路。
“星盘定了规,渊主散了念。”我说,“三界不再需要一个挑漏洞的人。”
风从背后吹过来,带着点暖意。玄冥阁的残骸在脚下轻轻晃动,石板裂缝越来越大,有些地方已经开始往下塌。这座靠漏洞撑起来的浮空楼阁,注定留不到明天。
“但我还没找到‘楚昭’是谁写的那一笔。”
我说完这句话,等了几秒。
没回应。
回头一看,寒星正盯着我,眼睛亮得不像话。
她没问你要去哪儿,也没说能不能回来。只是站着,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三年前她快死的时候,我出现在十八渊边缘,割破手指把血喂进她嘴里。那时候她连名字都没有,只有一身乱窜的妖气和快要熄灭的呼吸。
后来她成了玄冥阁护法,签的是卖身契,戴的是我随手给的红绳。
可现在不一样了。
“我要去混沌外缘。”我说,“那边没有命格,没有因果,连时间都是碎的。你要是跟来,我不保证你能活着回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解开胡服领口的扣子。
锁骨下方,那道淡金色的纹路还在,但不像以前那样时不时发烫抽痛。它安静地贴在皮肤上,像一条睡着的河。
“它不叫了。”她说,“现在是我自己想跟你走。”
我没吭声。
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到我面前,抬头看我左眼的琉璃镜。
“你说过,命由己造。”
她的声音很稳,没有抖,也没有刻意压低。
“那我的命,我说了算。”
我看着她。三年了,这丫头还是这么蠢,明明怕得要死,还要硬撑着往前凑。
可她不再是那个只会喊“阁主救我”的狗崽子了。
我侧身让开半步。
“……别掉队。”
她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傻乎乎的笑,是嘴角慢慢往上提,眼睛都亮起来的那种。
她没说什么“放心”“一定”之类的话,只是伸手从发间抽下那根红绳,绕在指尖转了两圈,然后走到我刚才插扇子的石缝前。
檀木折扇还立在那里,扇骨上刻满了我自己才看得懂的错漏记录。雷劫第十三道卡顿、彼岸花开时鬼差打哈欠、天道耳鸣期因果算不准……这些全都没用了。新规已立,旧律作废。
她把红绳缠在扇柄上,打了两个结,最后一个打得特别紧。
“你说这是破烂。”她拍了拍扇子,让它更稳一点,“可我一直戴着。”
我哼了一声。
她转过头看我:“也算替你留个记号。”
我没接话。
云海渐渐退去,底下山脉的轮廓清晰起来。东边的太阳完全升起来了,光照在人界屋檐上,溪水反光,有小孩在岸边追鸟。
十八渊的封印自动修复,深渊口长出了草,一只翅膀不太利索的鸟飞出来,歪歪斜斜地往南去了。
一切都安静下来。
玄冥阁又震了一下,脚下的平台裂开一道新缝,碎石往下掉,好几块直接消失在半空——这片空间已经开始解体。
我们谁都没动。
她站在我旁边,肩膀挨着我的手臂,体温隔着衣服传过来。
“你还记得三年前怎么救我的吗?”她忽然问。
我斜她一眼:“记得。你不还钱,所以签了卖身契。”
她哼了一声:“那你为什么不选别人?”
这个问题,我又听见了。
上次我没答。这次我还是不想答。
说我顺眼?假的。
说你能连星盘?冷的。
说我那天刚好心情不错?更假。
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停下脚步。三千年来,我看过的将死之人多了,蝼蚁争穴,弱肉强食,关我什么事。
可那天,我看见她躺在渊口,浑身是伤,嘴里还在骂那个把她推进来的村子。她明明快断气了,手还死死抠着地面,不肯往下滑。
那一刻,我不想再看了。
我想伸手。
所以我伸了。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我脸上。她没撩开,我也懒得躲。
“我觉得……”她忽然开口,“我能听见星盘的声音了。”
我立刻抓住她的手腕。
脉搏正常,气息平稳,体温也对。但她的眼瞳深处有微光流转,不是妖气,也不是法力,是那种……像是接收到了什么信号的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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