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收到格雷迈恩国王求援信时,”高阶女祭司说,声音平稳,像在陈述天气,“正在达纳苏斯主持月神庆典。”
“信使在神殿外等了三天。我的侍女告诉我,有一位人类国王的使者,带着满身海盐与血迹,坚持要面见艾露恩的高阶女祭司。”
“我说:‘让他在庆典结束后再来。’”
塞拉的瞳孔收缩成针尖。
“庆典持续了七天。”泰兰德说。
“第七天,侍女告诉我,那位使者已经离开。他在神殿外的梧桐树下留了一封信。”
“信上只有一行字:‘吉尔尼斯正在陷落。愿月神照亮我们的废墟。’”
她停顿。
“我那时不知道,”高阶女祭司的声音第一次出现裂隙——极细、极浅、转瞬即逝,“吉尔尼斯陷落意味着什么。”
“我以为那是又一场人类王国的内战。又一座城堡被围困。又一位国王向暗夜精灵求助,希望我们替他打赢他不愿亲自上阵的战争。”
“我不知道那里有狼人。”
“不知道被遗忘者的舰队已在银松海岸集结。”
“不知道吉尔尼斯人正被困在自己城墙内,面对比死亡更可怕的诅咒——和被遗忘者比诅咒更可怕的屠杀。”
塞拉没有说话。
她的右手按在龙父之牙匕柄上。指节发白。
“当我终于知道时,”泰兰德说,“已经太迟。”
“吉尔尼斯城陷落。被遗忘者的瘟疫蔓延至银松森林南境。而你们的幸存者——那些在诅咒与炮火中挣扎求生的狼人——正在暗夜精灵哨兵的‘护送’下,被带往泰达希尔的隔离营地。”
“不是作为盟友。”
“是作为……需要被观察的危险样本。”
塞拉开口。她的声音低沉、沙哑、每一个音节都像从胸腔深处硬生生撕扯出来:
“你知道我们在隔离营地里做什么吗?”
泰兰德没有回答。
“我们在相互确认。”塞拉说,“确认自己还认得对方的面孔。确认诅咒没有把我们变成只知道猎食的野兽。确认我们仍然是人类——哪怕外表已经不再像。”
“有些人在营地里自杀了。”
“不是死于诅咒,不是死于被遗忘者的瘟疫。是死于不知道自己明天醒来,会不会扑向身边最后一个亲人。”
泰兰德沉默。
一万五千年的岁月,在这一刻凝缩成她眼睑低垂的瞬间。
“我没有资格请求原谅。”高阶女祭司说,“暗夜精灵对狼人犯下的错误,不是‘信息滞后’可以解释的。”
“那是选择性的失聪。”
“听见艾露恩在月光中的低语,却听不见人类国王在神殿外的呼救。”
“关心翡翠梦境每一株濒危蕨类的存续,却不在乎吉尔尼斯废墟中那些被诅咒与炮火撕裂的家庭。”
她停顿。
“但如果,”泰兰德说,声音很轻,“你愿意给我一个机会——”
“让我不是作为高阶女祭司,不是作为艾露恩的代言人,甚至不是作为任何需要维护‘暗夜精灵正确性’的政治实体——”
“仅仅是作为一个在一万五千年生命中,犯过无数错误、却很少有机会弥补的人——”
她伸出右手。
掌心向上。
月光在她掌心跳动,不是神术的光芒,是某种更原始、更脆弱的东西——邀请。
“让我听听,”泰兰德说,“你在吉尔尼斯经历过的一切。”
“不是作为史料存档。”
“是作为……我必须记住的事。”
塞拉看着那只手。
一万五千年的月神高阶女祭司的手。纤细,优雅,每一道掌纹都镌刻着凡人无法想象的岁月厚度。
她想起吉尔尼斯码头那个黎明。
炮火停歇的间隙,她在废墟中寻找幸存者。一个女孩蜷缩在被遗忘者毒气弹炸塌的地窖角落,约莫七八岁,满脸灰烬,怀中抱着一只死去的猫。
塞拉把女孩从废墟中拖出来时,女孩没有哭。她只是抬头看着塞拉——看着狼人的金色瞳孔、狼人的獠牙、狼人被诅咒扭曲却仍在流泪的人类眼睛——轻声问:
“你会变成怪物吗?”
塞拉没有回答。
她把女孩交给暗夜精灵哨兵,转身返回巷战最激烈的前线。
她至今不知道那个女孩是否活过了吉尔尼斯陷落。
她至今不知道那个问题的答案。
此刻,在诺达希尔根须间,在泰兰德·语风掌心向上的邀请中——
塞拉松开按在匕柄上的手。
她没有握住那只手。
她只是将自己的右手覆在泰兰德掌心上方三寸。
没有接触。
但足够近。
近到让高阶女祭司能够感知她掌心的温度——狼人的体温比暗夜精灵高五度,是诅咒带来的永久改变,是火焰之地幸存者赠予她的纪念,也是她与“正常”生命之间永远无法跨越的三寸距离。
“你不需要记住吉尔尼斯。”塞拉说,“那里已经没有了。”
“你需要记住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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