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他喉咙发紧。
阿芳那只扬起的手缓缓落下,搭在自己毫无知觉的腿上,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罩衫粗糙的布料。她的目光扫过地上那些散落的死亡证明,又扫过那些排着队、眼神空洞麻木、腋下隐隐透出幽蓝的孩子,最后定格在老院长臂弯深处那片颜色更深沉、更恶毒的蓝斑上。
她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微弱,却清晰地钻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如同冰锥凿击冻土:
“我签的名……”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骨髓最深处、带着血沫碎屑和彻骨寒意挤出来的,“不是注射同意书……”
她那只枯手猛地指向地上散落的死亡证明,指向那些惨白的、宣告着终结的纸张,指向那些尚未消失的、名字栏里模糊的墨迹!
“是——死——亡——通——知——书!”
轰!
费小极感觉自己的脑子像是被炸开了!死亡通知书?!给这些还站着喘气的孩子?!伪造死亡?!他猛地蹲下身,不顾那脏污的地面,疯了一样地扒拉着散落在地上的死亡证明。一张!两张!三张!十张!五十张!一百张!这些纸如同雪崩般堆积在他眼前!
每一张,格式都大同小异!姓名栏要么空白,要么是随意涂抹的几个符号或歪歪扭扭的缅文名字(他甚至看到一张上面写着“狗剩”这样明显敷衍的汉字),年龄都是模糊的几岁到十几岁,死亡原因全是千篇一律的“急性肺炎”、“重度营养不良并发症”、“意外溺水”……如此荒诞!如此冰冷!如此……系统性地批量生产!
而每一张证明的右下角,那个扭曲潦草的签名——阿芳——都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费小极的眼里!
“操!操!操!”费小极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比看到那些蓝斑时还要惊悚百倍!他一边骂着,一边像疯狗一样在地上扒拉那些纸片,试图找出点什么线索。不是为了伸张正义,他费小极没那菩萨心肠。他是被一种巨大的、被愚弄的愤怒和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驱动着:陈北斗弄死这么多孩子,还要费这么大劲伪造死亡证明?为了掩盖什么?他妈的尸体呢?那么多尸体,不可能凭空消失!这里面一定有漏洞!有能指向那老王八蛋藏身之处、或者他真正目的的线索!
他翻找的手指因为激动而颤抖。突然,他的动作顿住了!目光死死钉在一张死亡证明右下角那个模糊的签发机构印章上!
那不是一个完整的章。印泥洇开了,模糊成一团。但在那团模糊的红色印泥边缘,非常不起眼的位置,留下了一个极其微小的、清晰的印记!
一个圆形邮戳!不是盖章的印泥,是那种老式邮局盖在信封上的、带着日期和地点的钢印!只是这印记被盖在了证明书的空白处,又被别的印泥洇染,几乎被掩盖了!上面极小的字迹依稀可辨:
日期:2023-08-15
地点:勐拉国际邮局
勐拉?那个靠近边境、鱼龙混杂的三不管地带?怎么会有死亡证明从那里签发?!
费小极的心跳骤然加速!他像是发现了宝藏的饿狼,眼睛都绿了!他不再管其他,粗暴地将地上散落的死亡证明疯狂地往自己怀里扒拉!一张!两张!十张!他粗暴地翻找着每一张纸的角落,专盯着那些印章模糊的边缘!
有了!另一张!左下角也有一个类似的、几乎被忽略的圆形邮戳印记!字迹更模糊,但勉强能拼凑:
日期:2023-10-03
地点:清迈府邮政中心
泰国清迈?!
费小极的呼吸粗重起来。他手脚并用,像一台开足马力的挖掘机,在一片惨白的“死亡通知书”中疯狂翻找。汗水混着尘土顺着他扭曲的脸颊滑落,滴在纸上,洇开一个个脏污的圆点。他不识字?没关系!他认识图!他认识这些邮戳的形状和零星的字迹!
一张!又一张!
日期:2024-01-17
地点:曼谷国际邮件转运处
日期:2024-03-08
地点:孟买中央邮政局
日期:2024-05-22
地点:迪拜邮件枢纽
日期:2024-07-10
地点:伊斯坦布尔邮件交换中心
……
地点一个接一个跳出来,如同散落在全球地图上的一个个冰冷坐标。缅甸勐拉(边境)—泰国清迈—泰国曼谷—印度孟买—阿联酋迪拜—土耳其伊斯坦布尔……
费小极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起来!他不懂什么国际贸易,但他懂黑市!懂走私!懂那些见不得光的“老鼠路”!这条路线……太他妈清晰了!这根本不是随机的!这是一条精心设计的、跨国转运的路径!从最混乱的缅甸边境出发,利用东南亚国家相对宽松(或者说腐败)的环境作为跳板,进入中东的枢纽,再指向欧洲……
那终点呢?!这死亡链条的最终归宿是哪里?!陈北斗把这些孩子的“死亡证明”像货物单据一样,沿着这条邮路传递出去,是为了什么?那些真正消失在蓝斑下的尸体,又去了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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