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三宝压低的声音，宛如一把手术刀，瞬间剖开了朱高煦心中的迷雾。
马背上的朱高煦猛地一怔。
他那原本被怒火烧红的双眼，渐渐恢复了几分清明。
这死太监说得没错，现在的燕国就是个无底洞，多留一个老百姓，就得多分出去一口保命的军粮。要是让大明把这帮饿死鬼全接盘过去，燕军的粮食危机立刻就能大大缓解！
这笔买卖，怎么算都是燕国占了天大的便宜。
可是……
朱高煦咬着牙，看了一眼对面的孙大柱，又扫了一眼身后的三千铁骑，就这么认怂放人？那他二殿下的脸面往哪儿搁？！刚才他还信誓旦旦地放话要就地正法，现在自己打自己的脸，以后还怎么统领三军？
就在朱高煦攥着缰绳，骑虎难下的紧要关头，燕军那高度紧张的骑兵阵列深处，不知是哪个兵的手一滑，亦或是潜伏在暗处的某只黑手故意推波助澜，一支破甲箭毫无征兆地离弦而出，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直逼孙大柱的面门而去！
“嗖——！”
这突如其来的一声锐啸，就像是扔进火药桶里的一点火星，瞬间引爆了全场！
周围那些早就把弓弦拉得犹如满月、神经紧绷到极限的燕军弓弩手们，在听到这第一声弦响的瞬间，身体的本能直接越过了大脑的控制。
“放箭了！放箭了！”
“嗖！嗖！嗖——！”
无数弓弦回弹的震响连成一片。
顷刻间，几百支寒光闪闪的箭矢如同一片黑压压的乌云，带着致命的呼啸，铺天盖地地朝着孙大柱和大明的阵地倾泻而下！
“不好！”马三宝瞳孔骤缩，惊骇欲绝。
而朱高煦更是骇得浑身汗毛倒竖，他根本没下令啊！想张嘴阻止，却已经来不及了。
面对这漫天箭雨，大明那恐怖的精锐素质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敌袭！举盾！”
没有丝毫的慌乱，前排的大明重甲步兵几乎是在本能的驱使下，齐刷刷地跨前一步。
“砰！砰！砰！”一面面半人高的塔盾瞬间在地平线上砸出一道钢铁长城。
“叮叮当当——”
箭矢如暴雨般砸在护盾上，爆出一串串耀眼的火花。
除了几支力道奇大的羽箭在盾牌上留下浅浅的白痕外，燕军这一轮乱箭，竟然连大明军队的一根汗毛都没伤到！
盾阵后方，孙大柱摸了摸头盔上插着的一支流矢，心脏狂跳，但眼底却爆发出狂喜的光芒。
来了！周将军心心念念的借口，燕军竟然主动送上门来了！
但他的老脸上，却立刻换上了一副震怒到极点的表情。
“好啊！”
孙大柱一把拔下头盔上的箭矢，狠狠摔在地上，指着对面的朱高煦声嘶力竭地咆哮道：“大明好心给你们放粮，你们竟然敢公然放箭袭击大明王师！朱高煦，你们这是铁了心要造反啊！”
“兄弟们！有人谋反！给老子反击！”
“诺！”
大明阵列中爆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怒吼。盾阵轰然向两侧裂开，一排排端着洪武铳的大明火枪手迈着整齐的步伐踏上前来。黑洞洞的枪口，无情地瞄准了前方的燕军铁骑。
“开火！”
“砰！砰！砰砰砰——！”
震耳欲聋的枪声瞬间撕裂了原本的宁静！刺鼻的白色硝烟喷涌而出，成百上千颗铅弹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死亡火网，狠狠撞入了燕军的骑兵阵营！
“唏律律——！”
战马惨嘶，血肉横飞。
最前排的数十名燕军骑兵连人带马被打成了筛子，像割麦子一样齐刷刷地倒了下去。
凄厉的惨叫声瞬间响彻城门。
看着眼前这单方面屠杀的惨状，朱高煦彻底懵了，大脑一片空白。
打起来了！竟然真的和大明军队打起来了！父王下的死命令，在此刻变成了一道催命符，死死勒住了他的脖子！
“撤！全体上马，撤退！”
对面，孙大柱见好就收。
借着火枪齐射造成的压制和混乱，他毫不恋战，大手一挥。大明将士们训练有素地掩护着彼此，翻身上马，丢下那些笨重的空板车，扬长而去，只留下一地硝烟和目瞪口呆的燕军。
冷风吹散了硝烟，朱高煦提着刀，战马不安地在原地打转。
追？只要追出十里，大明驻地那恐怖的重型火炮就能把他的三千铁骑轰成渣；不追？燕军被白白打死几十个人，大明军队却全身而退，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追也不是，不追也不是，朱高煦僵在原地，急得满头大汗。
“二殿下！”
马三宝连滚带爬地冲到马前，声音带着哭腔，急切地吼道：“他们既然跑了，大明的军队肯定马上就要压境了！殿下，赶紧回府禀报王爷，让王爷早做防御准备啊！晚了就全完了！”
这一嗓子终于把朱高煦从发懵的状态中喊醒了。
“撤！全军回防内城！”
朱高煦再也顾不上那些的老百姓了，他脸色惨白地一勒缰绳，带着残存的军队，如同丧家之犬般疯狂朝着燕王府狂奔而去。
……
燕王府正厅。
“啪——！！！”
一声清脆而响亮的耳光声，在大厅内炸响。
朱高煦那魁梧的身躯，竟被这一巴掌扇得原地转了半圈，“重重地砸在地上，嘴角鲜血长流，连着半边脸都肿成了猪头。
朱棣浑身剧烈地颤抖着，眼睛死死盯着地上的老二。
“蠢货……你这个无可救药的蠢货！”
朱棣指着朱高煦的鼻子，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和恐惧而变得嘶哑凄厉：“本王千叮咛万嘱咐，绝不能和大明起冲突！大明皇帝用物价卡我们，用粮食诱惑百姓，那是软刀子杀人，只要不开战，咱们就算缩在城里当乌龟，也还能苟延残喘，还能找机会跟朝廷周旋！”
“可是现在呢？！你竟然敢主动向大明军队放箭！”
朱棣猛地睁开双眼，声嘶力竭地怒吼，一脚将朱高煦踹飞了出去：“你这一箭，是把朱雄英想要的正当理由，双手捧着送到了他的面前啊！这是造反！这是谋逆！”
“朱高煦，你不仅毁了本王的苦心，你这一箭，是彻底把燕国最后的基业，给射得粉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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