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尖落下最后一个等号。
证明结束。
空气仿佛在那一刻凝滞了,连窗外的鸟鸣都模糊远去。
我猛地抬起头,撞进花谱的目光里。
她正看着我,或者说,看着我刚刚写完证明的那张草稿纸。
一种无形的压力瞬间攫住了我。
成功了。
那二十分钟……开始了。
心脏在胸腔里不争气地擂动起来,比刚才解题时跳得更快更乱。
该做什么?说什么?
这多出来的,像偷来的时间,空旷得令人心慌。
金钱契约买来的沉默和讲题声消失了,留下无处遁形的空白。
我僵硬地坐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刚刚写完证明的草稿纸边缘,把纸张揉出细小的褶皱。
喉咙发紧,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视线慌乱地四处游移,最终定格在书桌一角。
那个昨天被她随手留下的、廉价焦糖布丁的空塑料盒上。
它像个沉默的证人,折射着尴尬的光。
时间在沉默中滴答流淌,每一秒都像被拉长。
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一小格,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沉浮。
就在我几乎要被这沉重的寂静压垮,忍不住想抓起橡皮扔点什么来打破它时……
花谱动了,但不是说话。
她站起身,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她没有看我,目光径直投向了我身后那排巨大的、塞满了精装书却落满灰尘的书柜。
那是我父母书房辉煌的遗迹,也是我从不触碰的禁区。
她走了过去。
我屏住呼吸,看着她修长的身影停在书柜前。
她微微仰头,目光扫过那些蒙尘的书脊,像是在审视一片被遗忘的森林。
然后,她伸出手。
不是拿书。
她的指尖,轻轻拂过最上层书脊上积攒的厚厚灰尘。
指腹划过,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迹。
灰白色的尘埃簌簌落下,在光线里飞舞。
我的心跳猛地一滞。
她……她在干什么?
花谱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到我的惊愕。
她收回手,看着指尖沾染的灰尘,几不可闻地蹙了下眉。
然后,她再次伸出手。
这次,她开始一本一本地,将那些无人问津的书从顶层抽出来。
抽出的书被她暂时放在旁边空置的矮几上,发出沉闷的轻响。
每抽出一本,书脊上那层灰白的积雪就暴露在光线下,又被她拂落的动作搅动得再次飞扬。
她……她在整理书柜?
帮我整理?
荒谬感排山倒海般袭来,冲得我头晕目眩。
买来的家教时间,一道题换来的十分钟,她用来……打扫卫生?
清理我根本不在乎的、落满灰尘的书?
“喂!”
声音不受控制地冲出来,带着尖锐的刺。
“谁让你动那些书的?!”
花谱的动作顿住了。
她手里正拿着一本厚重的、封面是暗红色丝绒的《世界鸟类图鉴》。
听到我的声音,她缓缓转过身。
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沉静的眼睛看向我,里面清晰地映着我此刻气急败坏的样子。
她没有放下书,只是用那沾了点灰尘的手指,随意地拂过书封上烫金的鸟类浮雕。
“积灰太多,对书不好。”
她的声音平平淡淡,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也影响空气。”
“关你什么事!”
我几乎是吼出来,试图用声音筑起防御。
“这是我的东西!我的书柜!我乐意让它发霉!”
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来压制那股汹涌的、不知名的慌乱。
她凭什么?凭什么踏入这片我刻意荒废的领地?
凭什么自作主张地清理?
这感觉……比被她强行从桌底拉出来还要赤裸,还要失控!
花谱静静地看着我,像在看一只因为领地被打扰而弓背炸毛、发出尖锐威胁的小兽。
她沉默了几秒。
窗外的阳光落在她半边脸上,勾勒出清晰而平静的轮廓。
然后,她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眉梢?
那不是一个明显的表情,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回应。
回应着我的虚张声势。
她没有反驳,也没有放下书。
她只是转回身,继续她未完成的动作。
将那本世界鸟类图鉴稳稳地放在矮几上,和其他几本被清理出来的书放在一起。
接着,她伸手抽出了旁边另一本同样蒙尘的书籍。
动作流畅,带着一钟我行我素的固执。
仿佛我刚才那声尖锐的“关你什么事”只是拂过她耳畔的一缕无关紧要的风。
野猫的威胁性嘶吼被猎人彻底无视了。
猎人甚至没有回头,只是继续专注地清理着野猫巢穴旁边,那块被落叶和苔藓覆盖的石头。
她的动作沉稳,带着一种傲慢般的态度。
我僵在原地,像一尊被施了定身咒的石像。
看着她平静而固执的背影,看着她指尖拂过灰尘的动作,看着那些在阳光下飞舞的尘埃颗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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