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曜起身时,天色才蒙蒙亮。
他昨夜睡得并不踏实,梦里尽是卫简吊着胳膊躺在榻上的模样,还有那日巷口慕容暐提着竹篮的背影。
醒来时,枕上还留着几根落发,是这些日子征战奔波,心神耗得太甚。
他在榻上躺了一会儿,听着窗外鸟雀的叫声。
那声音清脆短促,是麻雀,在杏树枝头跳来跳去,啄着那些青涩的小果子。
董璇儿已起了,正在外头低声吩咐蘅娘什么。
她的声音轻轻的,像溪水淌过石头,听不清说的什么,只偶尔传来一两句“粥要稠些”、“再蒸几个胡饼”。
王曜起身,从衣箱里翻出那件赤色的交领窄袖袍服。
他平日不大穿这身,嫌太正式,今日去见梁云,却不能太随意。
腰间束上一条革带,带上悬着那枚铜印,还有一口环首刀。
这刀跟了他几年,从新安到成皋,从成皋到洛阳,刀柄上缠的麻绳已磨得发亮。
头上挽成缁布冠。
他对着铜镜照了照,镜中那张脸比出征前瘦了些,颧骨微微凸起,下巴上的胡茬冒出来,青郁郁的一片。
他伸手摸了摸,叹了口气。
蘅娘端着一盆热水进来,见他这副模样,抿嘴笑了笑,轻声道:
“府君,先洗漱罢。夫人让奴婢煮了红枣粥,还蒸了几个胡饼,里头夹了羊肉馅的。”
王曜尴尬地点了点头,就着热水洗了脸,又用青盐擦了牙,这才往正堂去。
正堂里,陈氏已坐在矮凳上,手里拿着一件缝了一半的衣裳,还是昨日那件靛蓝色的。
她抬起头,见王曜进来,便放下针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心疼,也带着几分欣慰。
“今日就要出去?”她问道。
王曜在她身旁坐下,点了点头:
“去西郊营盘一趟,有些事宜早不宜迟。”
陈氏没有多问,只道:
“早些回来,路上小心。”
话音刚落,董璇儿端着一只黑漆托盘走进来,盘中放着一只陶碗、一只陶盘。
碗中是红枣粥,熬得稠稠的,米粒已经开了花,红枣煮得软烂,粥面上浮着一层淡淡的油光。
盘中有三个胡饼,烤得焦黄,饼面上撒着芝麻,切口处露出里头剁得细细的羊肉馅,混着葱末和姜末,香气扑鼻。
她将托盘放在王曜面前,在他身侧坐下,轻声道:
“夫君,那梁云若不肯交人,你待如何?”
王曜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粥熬得正好,红枣的甜味和米香混在一处,入腹暖暖的。
他没有立刻回答,又咬了一口胡饼。
饼皮酥脆,羊肉馅鲜嫩多汁,混着葱姜的辛辣,很开胃。
他咽下那口饼,方道:
“此事我已有计较,你不必担心。”
董璇儿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只又给他舀了一碗粥。
陈氏在一旁听着,手里的针线停了停,又继续走起来。
她的针脚细细密密的,一针一针,不急不慢。
毛秋晴进来时,王曜刚喝完第二碗粥。
她在王曜对面坐下,蘅娘便端了粥和胡饼上来。
她吃得很快,却不急不忙,喝一口粥,咬一口饼,间或夹一筷腌菹。
那腌菹是菘菜腌的,酸咸适口,就着粥吃正好。
陈氏在一旁看着,忍不住笑道:
“秋晴,你慢些吃,又没人跟你抢。”
毛秋晴放下粥碗,嘴角微微翘起,轻声道:
“我习惯了。”
李虎来时,已是辰时三刻。
他站在正堂门口,朝里探了探头,咧嘴笑道:
“曜哥儿,俺准备好了,弟兄们也在外头候着了。”
王曜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
他走到陈氏面前,弯了弯腰:
“娘,我去了。”
陈氏点了点头,手里针线不停,只道:
“早些回来。”
董璇儿送他到门口,替他理了理衣领,那动作轻轻柔柔的,像拂去一片落在肩上的柳絮。
她低声道:“夫君,若那梁云实在不讲理,你也不要与他硬碰。咱们回来再想法子。”
王曜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没有说什么。
毛秋晴跟在他身后,一直送到郡衙门口。
王曜翻身上马,接过李虎递来的缰绳,转头对毛秋晴道:
“秋晴,按照事先说好的,你先去南营。具体如何,待我自梁云那回来,再做打算。”
毛秋晴叉手应了一声,没有多问,转身往马厩方向走去。
她的步子不快不慢,那件鸦青色的胡服在晨风中微微飘动,腰间那口环首刀的刀鞘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王曜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廊庑尽头,这才拨转马头,带着李虎和那十几个铁壁营的亲卫,往西郊驰去。
……
洛阳城西郊,梁云的营盘扎在离官道不远的一处高坡上。
营盘占地不小,四周挖了壕沟,沟底插着削尖的木桩。
壕沟内侧立着一道木栅,栅墙用碗口粗的松木并排钉成,高可一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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