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墨轩将那枚假的印章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桌面上。木质印章在日光灯下泛着浅黄色的光泽，边缘那个缺口像一道微小的峡谷。你说得对。所以从现在开始，我以749局长老的身份做后勤，你和云裳在前台打这场商战。霍局长那边会把魏成岳的资金链全部查清楚，虞渊静会继续追踪暗山会的网络。而你和云裳，要做的就是把棋盘翻过来。
他把那枚假印章推到她面前：第一步——找到刻这枚章的人。假印章的底部有一个编号批次，我在上午已经让人查过了，这个批次的印章是长沙开福区一家叫湘艺刻章的小店做的。店主姓刘，四十多岁，手艺不错。但他在三个月前接了一单大活——批量刻了三百枚同一款式的项目公司公章，买方是金家当初那个施工方的项目经理。人还在长沙。
欧阳墨笙将那枚印章拿起来，对着日光灯看了看底部的编号，然后点了点头。
君墨轩继续说：第二步——在找到刻章人之后，我们不做刑事诉讼，因为诉讼时间太长。我们做的是证据公示。把假印章的鉴定报告、刻章人的证词、合同底稿的比对分析，全部装订成册，寄送给建委、住建厅、银保监湖南分局、法院立案庭，同时抄送五家主流财经媒体。晁海文走的是行政和司法通道，我们就用舆论和行政监督通道来对冲他的关系网。
未云裳在白板上写下证据公示四个字，然后在下面画了两条箭头——一条指向建委/住建厅，一条指向。
第三步，君墨轩看着那枚假印章在日光灯下投出的影子，晁海文最大的弱点是——他的资金链是通过离岸银行和香港基金管理公司层层嵌套的，表面上和他没有直接关系。但霍局长那边查到了一条关键线索：那家香港基金管理公司的实际运营人，是晁海文的亲外甥，叫刘方宇。刘方宇每年会回北京三次，每次都会和晁海文见面。只要我们能锁定刘方宇和晁海文之间的资金往来记录，就能证明明德资本对股权冻结的申请背后存在利益关联和恶意串通。到时候仲裁程序就会被质疑正当性。
欧阳墨笙将假印章放回抽屉里，抬起头看着君墨轩：你这些计划，需要多长时间？
证据公示的函件，明天下午之前可以全部寄出。刻章人的取证，虞渊静已经去了，她今晚就能把证词和录音带回来。刘方宇那边，需要紫霆和伊藤结衣配合——她们在跟踪那个投行代表的时候，应该已经拍到了刘方宇和晁海文会面的照片。霍局长在协调国际刑警调取刘方宇的银行流水，最快五天。
五天。欧阳墨笙算了一下时间，建委给我们的整改回复期限是十五天。五天内拿到刘方宇的流水，我们还剩下十天来做行政申诉。时间勉强够。
板房外面的风忽然大了起来，工地的围挡哗啦啦响了一阵。远处觉华塔上的朱红色符文光芒在那阵风里闪烁了两下，然后重新稳定下来。
未云裳走到白板前面，在那条时间线的末端画了一面小旗，旗上写了一个字——。然后她回过头来，看着君墨笙和欧阳墨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就干吧。
君墨笙将离火壶从怀中取出，壶身的火焰在这句话里蓦然亮了一瞬，橙红色的光从壶壁的裂纹中透出来，照得板房里三张面孔都镀了一层暖色。然后他把壶收回去，将办公桌上一摞合同底稿推到中间，三个人各自坐定。日光灯在白炽色的光里嗡嗡作响。窗外湘江的水声在夜里传过来，像远去的马蹄。
虞渊静在凌晨一点零七分敲开了湘艺刻章店的铁闸门。
店铺藏在开福区一条老巷子里，两边是卖米粉和卤味的夜宵摊，油烟和炭火味混在一起，在巷子里熏出一层灰蒙蒙的雾。铁闸门下半截已经卷上去一半，露出一道缝隙，里面透出白炽灯的光。虞渊静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连帽卫衣，兜帽拉得很低，但露出的那截白发在路灯下还是显眼得藏不住。她抬手在铁闸门上又叩了两下，力道不大但很有节奏——三短一长。
门里面有人咳嗽了一声，然后是拖鞋拖过水泥地的声音。铁闸门被往上推了几寸，露出半张脸：方脸、圆眼、嘴角有一颗黄豆大的黑痣，正是湘艺刻章的店主刘师傅。他看到门外站着一个白发年轻女人，眼神警觉地缩了一下：关门了，明天再来。
三个月前，有人找你批量刻了一批公章。虞渊静的声音很平，像湘江冬天结冰前的水面，那个项目经理姓马，东北口音，单子三百枚。你刻了，收了现金，没有开发票。
刘师傅的眼神闪了一下，嘴角绷紧，铁闸门往下拉了两寸：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虞渊静将手机从卫衣口袋里掏出来，屏幕亮着，上面是一张照片——那枚假印章底部的编号放大图，旁边是另一张照片，湘艺刻章店工商登记信息里的经营范围里写着公章刻制备案。她隔着铁闸门的缝隙将屏幕递进去，编号批次尾号是073，这个批次的防伪码序列和你之前在公安系统备案的模板唯一编码是连续的。你把刻章记录删掉了，但公安机关备案系统里的关联记录删不掉。我只要打一个电话，明天早上就会有人来店里调取你的刻制设备内存记录。你觉得你扛得住吗？
刘师傅咽了一口口水。巷子里夜宵摊的油烟飘过来，钻进铁闸门的缝隙，他脸上那层油光在灯光下微微发亮。……你是他们的人还是来查我的人？
我来拿证据。你给我证词，我替你保密。你不给，明天你自己跟公安解释那三百枚没有备案的公章刻去了哪里。
铁闸门往上推了半米。刘师傅侧身让开一条路：进来。
二十分钟后，虞渊静从湘艺刻章店走出来，手机录音文件里存了刘师傅的完整证词——从接单的经过、来人特征的描述、付款金额、交付时间，到他事后察觉不对但收了钱不敢声张的所有细节。她将录音文件加密后发到了君墨轩的手机上，然后站在巷口，抬头看了一眼天上被城市灯火映成淡橙色的云层，转身没入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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