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的残阳如血,将京城的青石板路染成一片暖金色。
萧天翊勒马停在萧府门前时,最后一缕余晖正斜斜掠过门上匾额,金漆在暮色中反射着温润的光,不像记忆中那般肃穆,应是新描了金漆的缘故。
他翻身下马,风进上前叩门。
沉重的朱漆大门缓缓打开,发出流畅低沉的吱呀声。
门内灯火通明。
不像是记忆中零星几盏灯笼的凄清,能从门外瞧见的廊下、庭院、窗棂间都错落有致地点着暖黄的灯。
光晕连成一片,将整个前院照得通透温暖。
萧天翊站在门槛外,竟有片刻恍惚。
这不是他记忆里的家。
记忆中的萧府该是暮色四合时便早早沉寂的。
娘亲病着,不喜光亮喧哗,府中上下便都跟着屏息敛声。
只有他偷偷从祖父书房溜出来,穿过黑黢黢的回廊去看娘亲时,才会在娘亲房外看到一盏昏黄如豆的灯。
那时他觉得,床上躺着的娘亲和那盏灯一样随时都会熄灭。
“公子!是小公子回来了!”
惊喜的呼声打断了他的怔忡。
管家福伯健步如飞地迎出来,身后跟着几名年轻仆役。
福伯脸上的皱纹在灯光下舒展着,眼中是真切的欢喜。
也只有福伯才会叫他小公子。
“福伯。”
萧天翊点点头,迈步跨过门槛。
他闻到了一股有些明显的糊味儿。
“夫人本来想给你做饭来着......”
福伯在一旁解释着糊味来源。
萧天翊点点头。
糊味就糊味吧,比小时候府上飘着的药草苦味强。
萧天翊想起来,那些从京城寄往边关的信里,很多时候她会在末尾添上一句:娘发现了酥果铺上了新点心,你尝尝好吃不?
随信会附上一小箱点心,味道总是出奇地好。
如果随信而来的一箱东西不是点心的话,会有两箱大额银票。
有点心的话银票只有一箱。
她美其名曰点心送到边关城路费替他出了。
从他到边关到现在不知道边关城将军府的书房里已经堆了多少箱银票了。
福伯凑近萧天翊,指了指后院厨房方向,语气无奈:
“我刚刚看了,夫人把红豆粥熬糊了底,蒸的桂花糕火候过了些……夫人自己闻着味儿不对,气得直跺脚,这不,已经差人快马去会仙楼订席面了,说不能让儿子刚到家就饿肚子。”
萧天翊脚步顿在原地。
记忆中的娘亲是连厨房都不太进的,病重后更是粒米难进,何谈下厨?
她真是......
福伯觑着他的神色,补充道:“公子,夫人其实练习了很久,您爱吃的几样,她这些年试过不知多少回,可没一次成的,咱府里开销最大的就是灶房了,一年不知道得修葺多少次……公子,你这话可不能跟夫人讲啊。”
萧天翊喉结动了动,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着。
“公子,夫人去沐浴换衣服了,等下才能迎你,我先领你逛逛,夫人这些年给院子整得好看着呢。”
晚风穿过回廊,檐下挂着的几串风铃发出清越叮咚,音色各不相同,错落有致。
影壁也换了。
原来那面灰扑扑绘着黯淡松鹤的影壁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面巨大的琉璃画。
暮色余光透过琉璃,将画中锦鲤与莲叶映得流光溢彩,栩栩如生。
画旁甚至巧妙地嵌着几盏小灯,此刻正幽幽亮着,让那琉璃画在渐暗的天色中成了最夺目的存在。
庭院里,记忆中生硬嶙峋的假山石被移走了大半,换成了错落有致的花圃与卵石小径。
虽是初春,但已精心布置了刚吐新绿的迎春枝条和盆栽的早开山茶,在灯下透着勃勃生机。
角落里多了几张石椅石桌,桌上摆着一套茶具。
“夫人喜欢坐在这里晒着太阳品茶。”
福伯一一给十年未归家的萧天翊说着。
“公子一路辛苦,快进屋歇息。”福伯殷勤地往前引路,“热水已经备好了,会仙楼的席面一会儿就到。”
萧天翊沉默地跟着福伯往里走。
经过通往后院的月洞门时,他瞥见一个小丫鬟正端着什么从厨房方向匆匆出来,那是一碗黑乎乎的东西,冒着焦烟。
小丫鬟脸上带着忍俊不禁的笑,福伯轻咳一声,她抬头看见萧天翊,吓得赶紧低头绕路走了。
那碗里的大概就是熬糊了底的红豆粥。
萧天翊收回目光,胸口那团堵着的东西好像被飘过来的糊味熏得松动了一些。
福伯松了口气,脸上又泛起真切的笑意:“公子您不知道,夫人自打身体好了以后,定了新章程,赏罚分明,活计安排得井井有条,我们是月钱丰厚了,四季衣裳也添了新的,大伙儿干活都有劲头,夫人还说,日子要往亮堂里过,等老将军和您回来……”
“她倒是信心十足。”
萧天翊语气淡淡。
福伯觑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道:“公子,夫人她真的变了很多,她待下宽和,府里的产业这些年也翻了好些番,她常说,咱们萧府不能只靠军功,也得有实在的家底,将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