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归在起始之地住下的第九个月，那朵深紫色的花结出了种子。种子很小，只有绿豆那么大，通体流转着银白色的纹路，如同一条微缩的光之河流。念归将那些种子一颗一颗收好，放在一个小小的布袋里，贴身藏着。他要带回去给起始，给他种在岸边，种满整条河岸。

起始站在一旁，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模样，那“无色”的眸子中，闪动着柔和的光芒。“念归，你打算种多少？”

念归歪着头想了想。“种很多很多。种满整条河岸。等伯伯再睡着的时候，它们会陪你。等你醒了，它们也还在。”

起始蹲下身，看着他的眼睛。“念归，你怎么知道伯伯还会睡着？”

念归歪着头想了想。“因为伯伯睡了很久很久。爷爷说，你睡了四十万年。念归想，你醒一次，睡一次，醒一次，睡一次。就像那几只小鱼，白天游，晚上睡。念归也是，白天醒，晚上睡。大家都这样。”

起始笑了。“是啊，大家都这样。”

念归便高兴起来，拉着起始的手，在岸边跑了一圈。那几只发光蘑菇被他的笑声惊醒，纷纷亮起来，发出柔和的光芒，如同一个个小小的灯笼。

念归在起始之地住下的第十个月，起始教了他一件新本事——看时间的“颜色”。起始说，时间是有颜色的。过去是深紫，未来是淡金，现在是透明的，像光之河流的水，看得见，摸不着。

念归便每日坐在岸边，看着那条光之河流，努力去看时间的颜色。他看了很久，第一天，什么也没看见。第二天，还是什么也没看见。第三天，他看见河水中有一缕淡淡的金色，从上游飘来，又飘向下游。他指着那缕金色，喊：“伯伯！念归看见了！那是未来吗？”

起始点头。“是。那是未来。”

念归又看见一缕深紫色，沉在河底，一动不动。他又喊：“那是过去！”

起始又点头。“是。那是过去。”

念归又去找那透明的、看不见的现在。他找了很久，却什么也没找到。他有些失望。“伯伯，现在呢？念归看不见现在。”

起始将他抱起来，指着他的胸口。“现在在这里。在你的心里。在你呼吸的每一刻，在你种花的每一刻，在你给娘写信的每一刻。现在看不见，但它一直都在。”

念归点点头，将手放在胸口，感受着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那么有力，那么真实。“念归感觉到了。现在在这里。”

起始笑了，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念归真聪明。”

念归便搂着他的脖子，在他脸上也亲了一口。“伯伯教的。伯伯也聪明。”

念归在起始之地住下的第十一个月，归墟又来了。这一次，他带了一个大大的包裹——里面有陈伯新酿的酒，龟丞相做的新鞋子，玄波长老写的一本小册子，说是给念归看的，里面记着龙族的历史和传说。还有清音写的一封长信，杨戬画的一幅新画。画上画的还是那个小院，那片花丛，那几只小鱼。但这一次，画上多了两个人——归墟和起始。他们坐在花丛旁，喝着酒，下着棋，念归站在他们中间，笑得眼睛弯弯的。

念归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抬起头，对归墟说：“爷爷，念归想家了。”

归墟蹲下身，摸摸他的头。“想家就回去。你爹你娘，天天盼着你呢。”

念归摇摇头。“念归还不能回去。念归还没学会看那些最古老的种子，还没学会看那些还没苏醒的世界。念归答应了伯伯，要学很多很多本事，回去教给娘，教给爹，教给爷爷。”

归墟看着他，那浑浊的老眼中，涌出泪光。他没有说话，只是将念归抱起来，紧紧地搂着。

念归搂着他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一口。“爷爷不哭。念归在。念归会早点回去的。”

归墟点点头，将眼泪忍了回去。“爷爷等你。”

念归在起始之地住下的第十二个月，起始带他去看那些最古老的种子。那些种子在光之河流的最深处，要走过很长很长的路才能到达。起始牵着念归的手，一步一步，沿着河岸走下去。念归走得气喘吁吁，却从不喊累。他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那些他从未见过的光点，那些他从未听过的声音，那些他从未闻过的气息，都让他新奇不已。

他们走了很久。也许是一天，也许是一个月。当念归终于看见那些最古老的种子时，他停下脚步，瞪大了眼睛。

那些种子很大，比他的拳头还大，静静地悬浮在河水中，一动不动。它们的光芒很淡，却很悠远，仿佛从宇宙初开时便已存在，至今仍未苏醒。念归看着它们，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问：“伯伯，它们什么时候会醒？”

起始想了想。“也许永远不会。也许，就在明天。”

念归点点头，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其中一颗。那颗种子微微颤动，发出更加明亮的光芒，仿佛在回应他。念归高兴起来。“伯伯，它认识念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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