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州城内的叛乱之火被迅速扑灭，那名副将也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

然而，审讯之下，一个更令人心惊的真相浮出水面：

策划此次袭击，欲置祁玄戈于死地的，竟是当年沿海走私案余孽——那伏法首领的亲弟弟，纠集了数百亡命之徒，盘踞在西北边境的荒漠深处，如同一群嗅着血腥味的豺狼。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祁玄戈伤势未愈，靠坐在榻上，脸色凝重，“此獠不除，边境难安。”

周虎与林睿颖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决意。

没有过多休整，二人便带着一队精兵，循着那伙贼人留下的踪迹，一路追出了边关，扎进了那片号称“死亡之海”的茫茫大漠。

初入沙漠，尚可见零星耐旱的灌木与起伏的沙丘。但越往深处，景象便愈发荒凉。

目之所及，唯有漫天黄沙，连绵不绝，如同凝固的金色波涛。

烈日悬在头顶，毫不留情地炙烤着大地，空气因高温而扭曲变形，吸入口鼻的都是滚烫干燥的气息。

周虎自幼在北方长大，虽不惧严寒，却对这能把人烤干的酷热极为不适，汗水刚渗出皮肤便被蒸发，只留下一层白花花的盐渍。

林睿颖更是苦不堪言，他那经年累月待在书房里的身子，何曾受过这等煎熬？

嘴唇干裂起皮，喉咙里如同着火，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

祸不单行。

在一次穿越一片怪石嶙峋的戈壁时，周虎拴在马鞍旁的水袋，被一截突兀伸出的枯黑荆棘划开了一道狭长的口子。

等他发现时，那赖以保命的清水已流失殆尽，只在兽皮袋子上留下一片深色的湿痕。

周虎低骂一声，心头猛地一沉。

林睿颖闻声看来，目光触及那空空如也的水袋，脸色也更白了几分。

他沉默地解下自己腰间的水袋，递了过去，声音因干渴而沙哑：“你喝我的。”

周虎想也不想便推开，梗着脖子：“老子扛得住！你喝你的！”

他喉咙滚动，咽下的却只有更浓重的血腥气。

林睿颖执拗地又递过去，眼神清冽而坚定：“你是主力，不能倒。一起喝。”

他拔开塞子，将水袋里本就不多的存水，小心翼翼分倒进两个随身携带的铜杯里，清澈的水声在此刻听来无比珍贵。

他自己先拿起一杯，抿了一小口，润了润如同龟裂土地的嘴唇，然后将另一杯不容拒绝地塞到周虎手里。

周虎看着他那干裂起皮的唇瓣，又看看杯中那点救命的水，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终是接过，仰头一饮而尽。

那点水对于他如同杯水车薪，却像一股清泉，暂时浇熄了喉间的火焰。

然而，更大的考验接踵而至。沙漠的天气说变就变，刚刚还是烈日晴空，转瞬间便狂风大作，卷起漫天黄沙，铺天盖地而来。

能见度骤降至不足数尺，天地间一片昏黄，仿佛回到了混沌未开之时。

风声凄厉，如同鬼哭，裹挟着沙粒打在脸上，针扎似的疼。

队伍瞬间陷入了混乱，马匹惊恐地嘶鸣，士兵们彼此呼喊，声音却被狂风撕扯得七零八落。

“都别慌！聚拢！”周虎扯着嗓子大吼，试图稳住阵脚。

他凭借多年征战磨练出的方向感，眯着眼在风沙中艰难辨认：“往东！我记得舆图上东边应该有片小绿洲！”

“不行！”林睿颖的声音透过风沙传来，竟异常清晰。

他不知何时已取出随身的罗盘，又掏出炭笔和一小块皮质笔记，飞快地演算着，“风向突变，风速太快！按原方向走，偏差会越来越大！”

沙粒打在他脸上、纸上，他也浑然不顾，只专注地盯着罗盘指针和那些复杂的符号，“得偏南十五度！放慢速度，稳扎稳打！”

周虎拧眉，他信任自己的直觉，但也见识过林睿颖那套“算学”在关键时刻的神奇。

看着对方在风沙中依旧沉静专注的侧脸，他咬了咬牙，吼道：“听他的！偏南十五度！跟紧了，谁也别掉队！”

两人一个凭经验感知，一个靠推算引路，在这沙暴炼狱中，竟形成了一种奇异的互补与平衡。

周虎走在最前，用宽阔的脊背为身后之人挡住部分风沙，不时回头确认林睿颖的位置。

林睿颖则紧跟其后，一边艰难前行，一边不断修正着方向。

不知在风沙中挣扎了多久，就在人困马乏、几近绝望之际，前方肆虐的黄沙中，隐约透出了一抹动人的绿色！

是绿洲！

当队伍终于踉跄着冲进那片不大的、环绕着一洼浑浊水塘的绿洲时，所有人都如同虚脱般瘫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贪婪地呼吸着这难得带着湿意的空气。

周虎直接呈“大”字形躺倒在温热的沙地上，胸膛剧烈起伏。

林睿颖也靠着一棵歪脖子沙枣树坐下，用袖子擦拭着满脸满头的沙尘，原本清隽的面容此刻只剩一片狼藉的土黄。

周虎侧过头，看着林睿颖那副如同在泥浆里滚过又风干了的模样，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声音沙哑却带着劫后余生的轻松：

“喂，死书呆子……你现在这德行，活像刚从灶膛里扒拉出来的土豆，丑死了。”

林睿颖累得连瞪他的力气都欠奉，有气无力地回敬：

“你也好不到哪儿去。头发里都能筛出二两沙，活脱脱一只……刚打完滚的野猪。”

两人对视着，看着彼此最狼狈不堪的模样，沉默片刻，竟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起初微弱，继而越来越大，带着疲惫，带着庆幸，更带着一种在生死边缘相互扶持后、难以言喻的亲近与默契。

在这无情荒漠里，那一口共饮的清水，那一段携手闯过的风沙路，比任何言语都更能刻入骨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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