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郊的静远别苑被东风揉进了三分花色,白的梨、粉的桃、紫的丁香攀着竹篱蔓延,檐下悬着的素色纱灯还未点起,只衬得满地落英如碎锦。
雅集的喧闹不似庙会那般沸腾,却自有一番清趣。
有人蹲在石案前拓花笺,木槌轻敲间,花瓣的脉络便印在素纸上;有人围坐于水榭,就着新沏的雨前龙井品论诗文;更有几位画师支着画架,蘸着石青藤黄,将满园春色点染进绢素里。
笔墨香混着草木的清芬,漫过铺着青石板的庭院,像是把整个春天都腌进了这方小天地里。
周虎攥着林睿颖的手腕,几乎是半拉半拽地蹚过攒动的人影,后者脸上挂着几分不耐,却没真挣开。
他一身玄色短打劲装,腰侧别着的弯刀鞘磨得发亮,在满是宽袍广袖的人群里像块突兀的玄铁,偏生那挺拔如松的身姿、眼角眉梢掩不住的凛然悍意,又让不少偷瞄的闺阁女子红了脸。
林睿颖仍是一袭月白长衫,料子是最普通的细棉布,却被他清隽的风骨撑得雅致,指尖还沾着点方才拓花时蹭到的花汁,在这书卷气里添了几分鲜活。
“你看那拓花的,手笨得跟狗熊掰棒子似的,也配糟蹋好花?”周虎指着不远处一个把花瓣揉皱的少年,瓮声瓮气地笑,话里却没多少恶意。
林睿颖没接话,目光早被水榭边那组画架勾了去——最外侧的画师正勾勒一株碧桃,笔触灵动,墨色浓淡间竟似有春风拂过枝桠。
那画师约莫二十出头,穿着天青色直裰,发间束着支玉簪,见林睿颖驻足,便搁了笔,转身拱手笑道:
“这位兄台可是懂画?在下苏砚之,方才见兄台观画时眼神专注,想是同道中人。”
林睿颖微怔,随即颔首回礼:“不过略懂皮毛,先生笔下的桃枝,颇有徐熙野逸之态。”
“兄台好眼光!”苏砚之眼睛一亮,侧身让开半幅画架,“在下正想画一幅《百花图》,却愁少个能搭手填色的知己。兄台若不嫌弃,可否共绘这枝丁香?”
他指着画纸上留白的枝桠,语气里满是恳切。
林睿颖指尖动了动——那留白处恰是他方才琢磨许久的构图,便点了点头,伸手去接苏砚之递来的羊毫笔。
“慢着。”
周虎的声音突然插进来,带着点咬牙切齿的沉。他往前一步,几乎把林睿颖挡在身后,盯着苏砚之的目光像要淬出火:“画什么画?站这半个时辰了,不累?”
苏砚之愣了愣,看了看周虎那副护犊子的模样,又看了看林睿颖眼底一闪而过的无奈,忍不住失笑:
“这位兄台莫急,不过是随手涂鸦,耽误不了多少时辰。”
“耽误不耽误,轮得到你说?”周虎梗着脖子,手不自觉按在刀鞘上,“他手嫩,经不起握笔久了——走,那边卖糖糕的刚出炉,去尝尝。”
林睿颖刚蘸了点花青,被他这么一搅,墨滴落在画纸上,晕开一小片青痕。
他搁下笔,愠怒地瞪向周虎:“我何时说过累?你自己不耐烦,便别搅扰别人。”
“我搅扰?”周虎像是被踩了尾巴的兽,声音陡然拔高,引得周围几人侧目,“他一口一个‘兄台’,眼神黏在你身上挪不开,安的什么心?你还真凑上去给他搭手?”
“不过是论画而已,周虎,你能不能别总用你那套打打杀杀的心思揣度旁人?”
林睿颖气得指尖发颤,“方才那拓花笺的姑娘给你递了块桂花糕,你不也接了?我可有说过半句?”
“那能一样?”周虎脸膛瞬间涨红,像被火燎过的炭,“她是姑娘家,递块糕能怎么着?这小子——”
他指着苏砚之,话到嘴边又卡壳,总不能说“他跟你一样是读书人,看着就不顺眼”,只能憋出一句,“他画的桃枝丑死了,还不如路边的野荆条!”
苏砚之闻言也不恼,只是摇了摇头,对林睿颖拱了拱手:“看来兄台确有俗事缠身,在下便不叨扰了。这半幅画,改日若有机缘,再向兄台请教。”
说罢,拾起画笔,转身继续添色,倒显得周虎方才的怒气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林睿颖没再看周虎,弯腰收拾起方才拓好的几张花笺,指尖触到那片被晕染的青痕,心头的火气又窜了上来。
他起身要走,手腕却被周虎攥住,力道不算重,却挣不脱。
“你又要干什么?”林睿颖没回头,声音冷得像刚融的冰。
周虎没说话,拽着他往别苑深处走。
绕过一片芍药花丛,眼前忽然出现架紫藤花廊,廊下悬着数十个小巧的铜铃,每个铃舌上都系着张粉色花笺,写着祈福的短句——这是雅集里的“系铃寄愿”,据说把心愿写在花笺上系好,风一吹铃响,便会被春神听见。
廊下零星站着几对男女,正低头写着花笺,笑声轻柔。
周虎攥着林睿颖的手松了些,目光落在那些叮当作响的铜铃上,方才的火气竟奇异地散了大半。
他瞥见廊角摆着的笔墨纸砚,心头忽然冒了个念头:要不要写张笺,系个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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