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境的烽烟尚未在记忆里完全散去，边关的风沙却已沉淀为甲胄上洗不掉的淡淡土腥气。

凯旋的号角吹破了京畿之地的宁静，官道两侧，早已是人山人海，万头攒动。

阳光灼灼，炙烤着喧嚣的尘土与民众高涨的热情，几乎要将这初秋的午后点燃。

周虎骑着那匹随他征战多年的黑色骏马，行在队伍的最前头。

玄铁枪横于鞍前，枪缨染过血，色泽沉黯，却依旧在风中猎猎舞动，如同它主人此刻虽疲惫却难掩锐气的精神。

他并未着全副将军仪铠，只一身轻便的墨色战袍，护心镜映着日光，偶有刺目的反光。

脸庞比离京时更显棱角，下颌处添了一道浅浅的新疤，为他本就刚硬的轮廓平添了几分沙场淬炼出的悍厉。

他目光平视前方，嘴角习惯性地紧抿着，面对这盛大的欢迎，不见多少得意，反倒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拘谨。

他素来习惯枪林箭雨的直来直往，这等万人空巷的喧腾场面，比应对蛮族的骑兵冲锋更让他手心冒汗。

林睿颖跟在他侧后方半步，骑着一匹温顺的枣红马。

他依旧是青衫文士的打扮，只是衣料沾染了征尘，袖口处有磨损的痕迹，清隽的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倦色，眼下一圈淡淡的青黑，那是连日核算粮草、参赞军务熬出的印记。

与周虎不同，他的目光更多落在道路两旁那些欢呼的百姓脸上，落在他们挎着的装满鸡蛋、果蔬的篮子上，落在他们手中挥舞的、甚至有些粗糙的彩帛上。

他看得懂那每一张脸上由衷的笑容，也掂量得出那篮中物事对于寻常人家可能意味着什么。

一种沉甸甸的、混杂着欣慰与责任感的情愫，在他心底漫开，冲淡了身体的疲惫。

不知是哪个胆大的孩童率先冲破了兵卒勉力维持的界限，将一束带着露水的野菊掷向周虎。

周虎下意识地抬手接住，那鲜嫩的黄色与他掌心粗糙的茧子、与玄铁枪的冷硬形成了突兀的对比。

他愣了片刻，有些无措地捏着花茎，随即像是想起什么，猛地侧身，近乎粗鲁地将花束塞到了林睿颖怀里。

“给你！”他的声音在鼎沸人声中显得有些突兀，带着武人特有的、不擅表达时的生硬。

林睿颖被这突如其来的赠花弄得一怔，怀中的野菊散发着清冽的草木气息。

他抬眼看向周虎，只见对方已经迅速扭回头，耳根却可疑地泛起了红晕，紧绷的侧脸线条透着一股欲盖弥彰的尴尬。

林睿颖垂下眼帘，指尖拂过柔软的花瓣，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小心翼翼地将那束与其说是美丽不如说是笨拙的野菊，别在了自己青衫的衣襟上。

那一点明亮的黄色，在他素雅的衣袍上，显得格外醒目。

周遭的百姓看到了这小动作，爆发出一阵更响亮的哄笑和叫好声，其中夹杂着善意的调侃。

周虎的脊背僵得更直了，几乎要同手中的枪杆媲美。

林睿颖则微微偏过头，假意咳嗽了一声，掩住唇边那抹扩大的笑意，耳尖也悄悄染上了薄红。

队伍缓缓行至巍峨的城门楼下。林逐欢与祁玄戈早已在此等候。

林逐欢一袭月白长衫，手持折扇，风度翩翩，含笑望着他们，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赞许。

祁玄戈则依旧是一身利落的深色劲装，腰佩双剑，身姿挺拔如松，他目光如炬，先是在周虎身上扫过，重点在那道新疤和玄铁枪上停留一瞬，微微颔首，随即又看向林睿颖，见他衣襟上的野菊，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回来了。”祁玄戈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周围的嘈杂。

他踏步上前，先拍了拍周虎坚实的臂膀，“好小子，没丢你师叔我的脸。”

那力道不轻，周虎却站得稳稳的，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所有的拘谨在这一刻化为了纯粹的、被认可的喜悦。

祁玄戈又转向已下马的林睿颖，目光落在他清减了些许的脸上，语气温和了许多：“睿颖，辛苦。后方安稳，前线方能无虞，你功不可没。”

林睿颖拱手，态度恭谨：“师叔过誉，分内之事。”

祁玄戈朗声大笑，拍了拍腰间并排悬挂的双剑，“忠”、“义”二字在剑鞘上若隐若现。

“看看你们，一个善攻，一个善谋，一个刚猛，一个缜密。这对剑，当年我与逐欢仗之纵横，如今看来，赠予你们，正是珠联璧合，再合适不过！”他的话语掷地有声，带着对小辈的期许与欣慰。

林逐欢也摇着扇子走上前，温言笑道：“玄戈说得是。此番北境大捷，你二人居功至伟。不仅退了蛮兵，更安了边民，陛下闻奏，亦是龙心大悦。”

他的目光在周虎和林睿颖之间转了转，带着几分戏谑，又隐含深意，“看来此番并肩作战，二位是愈发……默契了。”

这“默契”二字被他念得婉转，周虎与林睿颖几乎是同时想起了战场上背靠背的体温，沙漠里共饮的清水，庆功宴后那个带着酒气的、笨拙的拥抱和清醒后小心翼翼的确认……

两人的脸霎时都红透了，如同染上了最艳的晚霞。

周虎梗着脖子，粗声粗气道：“谁、谁跟他默契！净会给我添乱！”

林睿颖则迅速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靴尖，仿佛上面突然开出了一朵花，声音细若蚊蚋：“师伯莫要取笑……”

然而，那未曾挣脱、反而在宽大衣袖遮掩下悄悄勾住的指尖，那互相传递的、滚烫的温度，却泄露了所有欲盖弥彰的秘密。

阳光穿过城门楼的飞檐，在他们身上投下交错的光影，将这对刚刚经历了生死、沐浴着荣光、又沉浸在初定情愫中的年轻人笼罩其中，美好得如同画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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