率部抵抗?
这个念头并非没有在段祺瑞的脑海中闪过,甚至可能反复权衡过。
然而,理性得出的结论却冰冷而确定。
那是一条彻头彻尾的死路,通往的不仅是军事上的惨败,更是政治上的彻底毁灭。
山海关前的“演习”已经清晰地展示了双方在军事理念、武器装备、组织效能上的代差。
这种差距不是依靠京畿地区这些人心惶惶、派系林立的残兵所能弥补的。
更不用说,一旦开战,他将立刻背负上“内乱祸首”、“阻碍抗击外诲”的骂名。
在民族主义情绪日益高涨的背景下,这无异于政治自杀。
那么,暂时放弃京师这块已成绝地的招牌,率部主动撤出直隶。
向尚有回旋余地的山东、安徽等地转移,保存实力,徐图后计?
这个选项看似理性,细思之下却同样荆棘密布,困难重重。
首先,段祺瑞内心深处就难以割舍这刚刚到手,尽管已大大贬值却仍象征意义重大的“中枢”权力。
退出京师,意味着自动放弃在法理上统合北洋残余力量的正统地位。
从“中枢”跌落为地方军阀之一,其政治号召力将急剧衰减。
其次,退路本身也充满变数与风险。
仅凭山东、安徽两省的财力物力,如何供养投靠在他麾下的近十万(若能全部带走的话)大军的粮饷、被服、弹药?
两省经济本非富庶,骤然涌入如此庞大的军队,必然导致财政崩溃、民生凋敝,根基未稳便先失民心。
再者,山东督军靳云鹏、安徽督军倪嗣冲这两位昔日“盟友”的态度,更是一个巨大的未知数。
不错,他们之前曾公开支持段祺瑞。
但那是在北洋中枢尚存名义、段祺瑞手握“中枢”权柄、可以给予他们政治回报和庇护的时候。
时过境迁,一旦段祺瑞失去京师这个舞台,变成一支需要寄人篱下、寻求庇护的流亡武装。
靳、倪二人还会敞开大门,恭敬相迎吗?
恐怕更多的是戒备、猜忌,甚至可能趁火打劫,吞并其部众。
届时,“谁听谁的”将成为现实而残酷的问题,盟友关系在生存压力下极易变质。
局势糜烂至此,无论进击还是退守,似乎都看不到明朗的出路。
段祺瑞一时陷入了进退维谷、难以抉择的困境,手握看似增大的权力,实则站在了悬崖边缘,脚下是正在崩塌的基石。
……
段祺瑞带着沉重的心事离开后,病房内恢复了压抑的寂静。
病榻上的袁世凯,似乎用尽了最后一丝气力来应对方才的权力交割,此刻更加衰颓。
然而,或许是了却了最后一桩“公事”,他反而有了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
他强撑起精神,目光缓缓扫过仍然守候在房间内的朱家宝、雷震春、杨杏城等几位还算亲近的旧部,做出了他个人最后的、充满人情味却也无比现实的安排。
他用微弱而断续的声音,明确表态:
诸位跟了我一场,如今大厦将倾,不必再拘泥于旧节,可以自谋出路了。
他甚至主动给出了建议,不妨考虑主动向东北的杨不凡投诚。
这位精于算计一生的老人,在最后时刻,展现出罕见的“体贴”与务实。
他体谅部下的顾虑,补充道:
如果你们担心国防军最终无法战胜协约国联军,心存观望,也可以等到那场决定国运的战争有了明确结果之后,再做决定。
不过,他随即点明了其中的利害关系:风险与机遇总是相对的。
在战局未明、国防军急需用人之际投诚,与在战后大局已定、论功行赏之时再归附。
两者所能获得的待遇、地位和信任程度,必然是天壤之别。
这其中得失,他让各人依据自身的判断和胆识,自行权衡清楚,他不做强迫。
最后,袁世凯将目光投向心思缜密、文笔与口才俱佳的杨杏城,委托他一件私事:
代自己将这番“建议”(他特意强调,这仅仅是建议,而非命令),一并传达给其他那些未能到场、但曾受他提拔照拂的亲近部下。
如梁士诒、陆征祥、曹锟、张敬尧等人。
同样说明,去留自决,他只是提供一个参考思路。
在这一切安排之后,袁世凯说出了他唯一的要求。
或者说,是一位垂暮老人对昔日僚属最后的,带着几分悲凉与恳切的请求:
希望这些曾受过他恩惠的老部下们,倘若将来真能在国防军政府中立足,站稳脚跟,获得一席之地。
那么,在力所能及、不危及自身的前提下,能够多少照拂袁家子弟一二。
这无关政治,更像是一个家族长者在离散前,对可能延续的旧日情分所做的一点卑微寄托。
这番话语,没有了权谋,只剩下一片荒凉底色中,对旧人前途的务实指点,以及对家族未来的一点渺茫希冀。
它标志着袁世凯个人政治生命的彻底终结,也预示着一个旧式人情与恩庇网络的最后弥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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